一束奇美的病态之花:神秘、唯美、阴郁、恐怖、荒诞。
(电影剧本)昨日重现
1、黄昏,车站广场
站台上冷冷清清,仅有的几个乘客或坐或站,百无聊赖,焦急地望着铁轨,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芒伸向远方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广场上人潮涌动,四周矗立着参差不齐的楼房,窗玻璃上映出金黄色的阳光。马路上的车辆在行与止之间交替。
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出站口附近的停车道上,车里放着音乐,青年A眯着眼睛靠在座背上,不时抬起手腕看表。偶尔有年轻漂亮的女子经过,他的目光追随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。路边摆贩的争吵引起年轻人不快,他把窗玻璃摇上去。
广场上传来列车到达的播报声,A离开汽车,向出站口走去。出站通道里还没有乘客的影子,只有几个接客的人焦急地向里张望,两个检票员无精打采地趴在栏杆上闲聊。
一个中年人出现在通道里,急匆匆地走来,接着是一对夫妻,提着大包小包,紧随其后是一位女士……出站的乘客越来越多。A举起手臂,来回摆动。B走出站口,迷惘地四处张望,终于看见了A高举的手臂。A也看见了他,他们快步迎向对方,简单拥抱。
B:“你什么时候到这里?”
A:“比火车早40分钟。”
B:“我和它一起到,可惜它晚点了。”
A:“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?”
B: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A:“车上没有充电的地方吗?”
B:“没有。”A:“火车的设计太不人性了。”
B:“是啊,我当了交通部长一定会改善。”
A:“呵呵,你当交通部长的时候火车已经淘汰了。”
B:“你的贤内助呢?”
A:“她没有来。”
B:“看来暂时还不能一睹她的芳容。”
A:“很快就能看到。”
B:“也好,我有更多时间去想象。”
A:“你要在这里逛一下吗?”
B:“逛什么?”
A:“火车站,小城镇。”
B:“我在火车上看过了。”
A:“那直接去我家吧。”
B:“你家不在这里吗?”
A:“不在,离这儿十几公里。”
B:“去你家吧,你的车呢?”
A:“在广场外面。”
A指了指黑色桑塔纳,接过旅行包,走在前面,穿过马路,走到汽车旁边,把旅行包放进后备箱。两人坐进车里,发动汽车,在酒店前面的空地上掉了车头,驶离车站。
2、傍晚的乡村公路上
汽车在公路上行驶,车窗上掠过村庄、树林和田野,田埂上站着牧羊人和他的羊群,他像一座雕像,长久地一动不动,羊儿在斜坡上自由自在的游荡。
B:“婚礼准备得怎样了?”
A:“都在计划中进行。”
B:“你怕是不操什么心。”
A:“那倒是,他们把我该做的全做了。”
B:“幸福不仅仅属于你。”
A:“不要光说我,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?”
B:“遥遥无期。”
A:“你想独身过一辈子吗?”
B:“这有什么不好吗?”
A:“你的婚姻也不仅仅属于你自己。”
B:“等我习惯安定生活的时候再说吧。”
A:“说实话,你不向往安定的生活?”
B:“有时候会,安定和动荡没有绝对的界限。”
A:“这说明你缺乏安全感。”
B:“也许吧,你和他相处的好吗?”
A:“整体上说还算不错,有时候也会争吵。”
B:“婚姻生活是琐碎的生活,需要耐心,我缺少的就是耐心。”
A:“尝试过以后,也许你会着迷。”
挡风玻璃上出现一片模糊的山影,在夕阳的光芒中显得朦胧而又神秘。
B:“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吗?”
A:“不用,就在山脚下,三面环山。”
B:“山谷中的小城。”
A:“是的,站在山顶可以俯瞰全城。”
B:“那种感觉肯定不错。”
A:“美妙至极,人们喜欢在昏黄时登上山顶。”
B:“有路吗?”
A:“现在行驶的这条公路经过山腰,可以从那里弃车登山。”
B:“有地方停车吗?
A:“路边有汽车旅馆,停在那里。你有兴趣的话,明天我带你去。”
B:“明天你不忙吗?”
A:“明天……应该没什么事。”
B:“有时间的话我们去那里瞧瞧。”
3、小城之夜
夜色渐渐浓烈,月光像一层轻烟笼罩在田野上。小城浮现在地平线上,在朦胧的夜色中像一块水晶宝石,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。
A:“看,那就是我家乡的小城。”
B:“很漂亮。”
A:“说不定你会喜欢小城的生活方式?”
B:“什么样的方式?”
A:“安静,闲散,像一架牛车,不紧不慢,有时候你会觉得乏味。”
B:“我记得是这样。”
A:“你在小城生活过?”
B:“十五岁以前,我一直在小城生活。”
A:“哦,这是我第一次听说。”
汽车驶入郊区,马路上聚集着下班的工人,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,大呼小叫,释放压抑了一整天的热情,皎洁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在路面上画出他们的身影。粗犷的男人们结伴向小酒店走去,把长时间的疲劳淹没在短暂的迷醉中。
A:“他们可真幸福。”
B:“你觉得他们幸福吗?”
A:“是的,至少看起来是。”
B:“也许是苦中作乐。”
A:“你还是那么悲观。”
B:“你也还是那么乐观。”
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,汽车向更加明亮的区域驶去。乡村公路上的静谧被城市街道上的喧闹声替代,商店里放着过时的流行音乐,那大概是吸引顾客的一种手段。交叉迂回的街道,五花八门的商店,浮光掠影般在车窗上闪过。路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,把路灯的光芒分割成碎片,洒在人行道上。行人们自由散漫,不时遇见熟人,就此止步,聊上一番。商店里的某件新鲜物也能吸引他们的驻足,走进店里讨价还价或者站在门口观望一番。
B:“我好像来过这里。”
A:“似曾相识?”
B:“既熟悉又陌生,有一种美好的感觉。”
A:“像你生活过的小城?”
B:“是的,它仿佛在这里复活了。”
A:“感到亲切吗?”
B:“对,非常亲切。”
A:“你对小城还有什么记忆?”
B:“狭窄的小巷,冰冷的月光,整夜整夜在那里徘徊。”
A:“听起来不像是美好的记忆。”
汽车沿着河边行驶,远处的灯光洒在河面上,波光闪闪,犹如一匹嵌着银花的黑缎。年轻的情侣们漫步在河堤上,朦胧的身影在光雾中若隐若现。
B:“小城的景色非常迷人。”
A:“你喜欢的话可以留下。”
B:“因为迷恋这里的景色而留下?”
A:“这里不但有迷人的景色,也有美丽待嫁的女子。”
B:“哈哈,我希望能为此留下。”
不朽之作
旅行
昨日重现
火车慢慢停下,我离开座位,从货架上取下行李,向旅伴们告别。站台上空空荡荡,几个从这里下车的旅客,漫不经心地朝出口走去。矗立在这里的是一座简陋的小站,黄褐色的站务楼平静淡定,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。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气,夹杂一丝泥土的清新扑面而来。我环视这陌生的车站,忽然感到似曾相识,在幽暗的记忆中一闪即逝,留下一个影子,一条似是而非的线索,让人开动脑筋寻找往事的踪影。我驻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沉浸在虚无飘渺的冥想中,心中涌起一阵轻微的躁动,说不清是忧伤还是喜悦。陌生而来的隐秘,或许正是旅行中人们寻觅的东西,风景只不过是寻找这一秘密的向导。候车厅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上,闪现着飘忽不定的身影。L在那里等我吗?
大厅里弥漫着浓厚的烟雾,也许是黄昏投下的阴影。几个男人坐在长椅上抽烟,偶尔交谈几句。一个年轻女人茫然地望着地面,节奏均匀地拍打怀中的幼儿。孩子昏昏欲睡,断断续续的哭声预示着一曲终了。出站口右侧不远的地方,有一个售货亭,胡乱摆放着式样不多的商品,检票员靠在货柜上,和女售货员聊天。我放下行李,向他展示车票,他乜了我一眼,点点头,没有离开柜台,也没有停止谈话,我猜他的意思是让我通过。大厅里没有L的踪影,他的脸庞不停在我眼前闪现。现在他在什么地方呢?他说过来车站接我吗?我不禁怀疑记忆的准确性,他告诉过我地址吗?丝毫没有印象。
穿过幽暗的候车厅,来到站前广场上,眼前顿时变得开阔,明朗的阳光普照万物,一切显得生机勃勃,黯然无光的记忆如同晨雾般渐渐消散。出站的旅客上了广场一侧的班车,班车没有发动,等待那些滞留的旅客改变主意,售票员从车窗里探出头,向出站口张望。两位年轻的旅客径自走到马路上,拦下一辆的士,迅速消失在树林背后。广场安静下来,几个商贩聚集在一起聊天,声音响亮,却丝毫不改这里的宁静,我忽然发现自己处身在一个静谧的世界,这不正是一直以来我向往的世界吗?广场上同样没有L的踪影,搭班车先去城里还是在这等他呢?我犹疑不定。
离广场不远有一处高地,覆盖着野生的花草,在阳光下显得美丽而又恬静。我沿着一条弯曲迂回的小路登上高地,四周风景尽收眼底,车站前方是一片树林,那座被L不尽其详描绘过的古老宁静的小城隐藏在树林背后,参差起伏的屋顶勾勒出城市的剪影,在朦胧的夕阳下城市显得庄重而典雅,蜿蜒曲折的河流像一条绿色的带子缠绕在城市四周,城市以外是广阔平坦的田野,眼下正值秋天,各种各样的色彩纷沓至来,深浅不一却能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,美得如同梦境,除了大自然的妙手还有谁能描绘这样的画卷。田野连接着藏青色的山峦,绵延起伏的山峰隐现在迷雾中,透着神秘与莫测。将在这片绝妙的风景中度过一段时光使我感到无尽憧憬,已经熄灭的幸福的光辉重新闪耀。
我的白日梦被一阵持续不断的车鸣声打断,循着那令人不悦的粗暴的声音望去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广场中央,L站在车门旁边向我招手。我只好告别黄昏美景,回到空荡荡的广场上,班车已经离去,商贩们也不知所向。朋友亲切地和我拥抱,诚挚地表达歉意,他在路上遇见一起交通事故,车被堵在那里,“不堵车的话,我会在你之前赶到这里。”L是我大学四年的同学,是同学中最好的朋友,两个月前我们完成学业,一起参加毕业典礼。他打算回到家乡发展,我将留在之前我们所在的城市,这意味着朝夕相处的生活生活即将结束,我们暂时还不能适应没有对方的生活。一个星期前,我接到他的电话,邀请我造访他们家乡那座古老而宁静的小城,我欣然应允,匆匆忙忙处理完手边的事情,登上前往小城的火车。这次拜访隐含着某种含义,也许是一种特殊的告别仪式。
……
死后遭遇
躺在冰冷长椅上,感到深深疲惫——渗透骨髓。四周一片静谧,嘶嘶虫鸣在空气中飘荡。月光穿过黑黝黝的树阴,洒在小径、草坪和雕像上。他闭上眼睛,往日哀愁在黑暗中浮现,哎——命运于他,是何等悲惨!一想到多年来漂泊的艰辛,奔走的凄苦,他不禁慨然长叹。正如所说: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几年来他做过不少坏事,常有懊悔之念,懊悔之余,又忍不住自鸣得意,这正是不可原囿之处。如今的凄苦大概是昔日恶报:自从半年前,妻子离开他去另外一个星球,他的生活已全然失去光辉,在黑暗的浓荫中苦捱。他时常盼望与她相会在忘河之滨,她能否原谅他的过错——把她作为解剖学的素材——不得而知。一想到此,他就感到痛不欲生。
正当他沉思冥想之际,忽然传来一声叹息,女子声音,微弱却清晰,细细玩味,不尽悲愁!夜深人静,谁在树阴中流连?他坐起,察看四周,全无人影。心想莫不是听错了,不知不觉中自己发出也未可知。想到此,他不禁哑然失笑。还没得及放松,叹息再起,幽幽怨怨,似泣非泣,这一次更加清晰,更加哀伤。他跳起来,走到草坪中央,没有人,只有习习微风,送来初秋凉意。难道有人躲在树丛中,他提心吊胆,走到树丛边,“哇”的一声,一只夜鸟拍打翅膀,腾空而起,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原来是它,他舒了口气,正要往回走,凄凉的叹息声再次传来,在阴郁的夜空回荡,经久不息。他听见那声蕴含无尽凄凉的叹息竟然来自那尊雕像——不可思议——她矗立在草坪一角,树林边缘。
他忍不住好奇心作祟,战战兢兢,走到雕像下面,仰望那尊雕像,一尊圣女像,月光洒在她洁白的大理石脸颊上,美丽而又圣洁。她为什么叹息?她怎么会发出叹息呢?他穷尽平生所学,也找不到合情合理的解释。此时,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他产生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:定要探明原因。他努力爬上像座,攀着圣女肩膀——雕像与他身高相仿——贴得如此之近,以至于闻见她芬芳的气息。他看清她的脸:明净的额角,玲珑的鼻翼,性感的嘴唇,她的眼睛,清澈明亮,妩媚深情。美丽而熟悉的脸庞!他分明看见:泪水在她冰冷僵硬的脸上流淌。悲伤像一阵风暴席卷而来……
他的妻子,近在眼前,远在天边,千言万语,无语凝噎。怎样表达深彻的悔恨?一声叹息,在耳边回荡,震撼心灵,他从没听到过如此悲伤如此哀愁的叹息,不禁心中凄然。还没来及细想,忽然感到背上重压,雕像合拢双臂,把他紧紧抱在怀中,脸颊贴在一起,坚硬而冰冷的岩石,寒意霎那传遍全身。他惊恐万分,大叫一声,挣脱石臂,摔在地上。顾不上疼痛,失魂落魄,跌跌撞撞逃出公园。
出了公园,世界顿时光明,心中阴霾随之一扫而光。桔黄色的路灯下,人群熙熙攘攘,步履轻悄,穿过街市,消失在朦胧夜色中。秋风掠过,树枝摇晃,灯光闪烁。犹如噩梦初醒,陡然发觉现实世界的美好,在他心里,它早以千疮百孔,如今倍感亲切,犹如故地重游。深巷里游荡的烟花女,以往被他视如敝履,此时却心生怜爱。昔日深恶痛绝的弃儿,竟然得到同情和施舍。世界不比想象的坏,虽然不能免于邪恶,却免于孤独,即使一抹痀瘘的身影,也能带来温暖,驱散阴霾。沉寂的世界,死亡与静止,绝望与恐惧,将是多么深重的灾难!想到此,他那颗铁石心竟然柔肠寸断。
他混迹在人群中,茫然穿过街市,徒劳地寻找未知。城市犹如迷宫,把陌生的旅人引入绝境。夜色渐深,人群散尽,皎洁的月光洒在路面,映出幽幽微光。路边房屋林立,黑洞洞的窗口凝视路人,偶有光亮,朦胧昏暗,遥不可及。墙壁斑斑驳驳,布满裂痕。阴影覆盖半个路面,光与影交相融合,犹如梦境,迷离恍惚。陌生的城市,陌生的街道,没有行人,没有路灯,他行走在黑暗中,无声无息,心中涌起莫名的哀伤。
路边一家咖啡馆在营业,橱窗上映出朦胧身影,隐约听见悠扬的乐曲,他决定休息片刻。店里灯光昏暗,客人不多,或坐或立:两位中年人,一位在说话,辅以手势,另一位托着下巴,若有所思;几个年轻人,旁若无人,谈笑风生;一对情侣,互相依偎,交颈相磨。因为光线暗淡,看不清面容,来往穿梭的仿佛是一群幽灵。他在角落里找到座位,要了一杯咖啡。一边喝咖啡,一边听音乐,一支古老的乐曲,仿佛缓缓流动的时光之水,深沉而凝重。在这欢乐的旋律中,他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,独自忧伤,他不禁回想起美好的往昔。
“请问,这里有人吗?”一位女子站在他面前,身材高挑,亭亭玉立,穿一件灰色长裙。因为背光,看不清面容,只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显得深邃而明亮。他回过神,有些慌乱, “没……没人。” 她款款落座,侧身招呼侍者,依稀看见秀挺的鼻梁,妩媚的嘴唇。她并非店里欢乐人群中的一员,和他一样,孑然一身,在孤寂的深夜来此消磨时光。“一个人来吗?”他开口说话。“是的,”她端起杯子,压在唇间。“怎么不和朋友一起……”“没有朋友,”回答很干脆。“男朋友呢?”他意识到这个问题讨厌。“死了,”她犹疑片刻,给出一个伤心的答案。他感到惭愧和不安,“对不起,我不该……”“你抽烟吗?” 她岔开话题。他取出一支递给她,擦着一根火柴,帮她点上,火光一闪即逝,映出她美丽的脸庞,那张脸似曾相识。
长久沉默,时间在黑暗中凝固。“说说你自己吧?”她打破沉默。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 “你怎么一个人?”“我不是本地人。”“来这做什么?”“旅行。”“第一次来吗?”“第一次。”三年前他来过这里,伤心之旅,他选择遗忘。“不对,第二次,”他感到吃惊,在记忆中搜寻相识的人,没有她的影子,“有什么依据?”“我见过你,”她语气坚定。“不可能,你记错了,”他推开杯子,想要离开。“你妻子呢?”她不依不挠。“对不起,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,”他略带怒气。“你杀了她!”她逼视他,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。他感到恐惧,跳起来,推开椅子。还没来及开口道别,不知什么地方,传来巨大的响声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他心惊肉跳,循声望去,幽暗中,一架老式塔钟——宣告子夜来临。
“我该走了,再见。”他转过身,向陌生女子告别。她不做声,一动不动,他向门口走去,经过她身边,发现她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一尊大理石雕像。他惊恐万分,察看四周,人影全无,侍者也不见踪影。一片死寂中,熟悉的叹息声又一次响起,哀怨凄绝,在模糊不清的梁柱间回荡。石像慢慢转过身躯,灯光霎那照在脸上,死灰一般,眼睛幽深怨毒。他感到毛骨悚然,拼尽全力,夺路而逃。当他冲出店门,回头望去,橱窗上布满阴影,摇曳不定,犹如在烈火中挣扎。
他像一个幽灵,盲无目的,四处游荡,在寂静的街道上,只有影子和他做伴,没有人会记得他?在这里或那里行走,在现实世界里,遗忘的世界,犹如虚无的梦境。他妒忌阳台上的月季花,它们合拢花瓣,相拥而眠。他捡了一块石头,朝阳台砸去,花盆碎裂,花瓣凋零,他带着邪恶的惬意,风一样消失在夜色中。天蒙蒙亮时,回到旅馆,疲劳占据上风,他倒在床上,很快在黑暗中沉没。
一觉醒来,已经晌午时分,阳光洒在窗台上,温煦而明亮,身体在阳光中犹如透明一般。世界光明纯净,万物熠熠生辉,他经历的一切,难道仅仅是一场噩梦?出了旅馆,沿着大街行走,秋日融融,凉风习习,梧桐叶透出一丝倦意。熙攘的人群,继续往日的喧嚣,每个人皆是一页行走的历史,一个装满记忆的罐子……他沉湎思绪,不知不觉中走进公园,穿过幽静小路,一眼望见那尊圣女像,在阳光下,圣洁而美丽。记忆中阴郁邪恶的形象,无论如何都和她联系起来,他想走近仔细端详,忽然人声鼎沸,循声望去,一群人围在他昨晚躺过的长椅边。出了什么事?他感到惊奇。
他挤进人群,长椅上躺着一个死人,脸色发青,眼睛圆瞪,嘴角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。警察在询问一些人,围观的人窃窃私语。他怕受到牵连,赶紧向后退去,那张脸忽然浮现在脑际,好生面熟,再仔细一看,不是别人,正是自己。顿时感到无限凄苦,“哇”地一声,扑在尸体上,合二为一,成了一个死人。
骑士
剧本:动画
人物:骑士,神秘少女,黑人,士兵,警察,农夫,人群。
地点:陌生城镇,月球。
时间:未知。
故事:漫游,逃跑,城市,登月,邂逅,飞车。
片断一:
1、空旷的荒野上,黄雾弥漫,庞大丑陋的工业设施若隐若现,犹如鬼怪。
2、骑士走在陌生小镇或城市郊区,宽阔的街道,行人稀稀拉拉。
3、一座广场出现在路的尽头,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,涌向广场一侧的大厦。大厦张开大口,吸纳人群。
4、骑士看到广场中央大树下,围着一群人。骑士走过去分开人群,看见一口大井,井口上方树枝上吊着一个滑轮,滑轮上绕着一根米黄色绳子,绳子一头被井边的人拉住,另一头吊进井里。
5、骑士向井底望去,黑黝黝的洞穴中,井水倒映出他的影子。吊桶里坐着人,吆三喝四。
6、骑士问:你们做什么呢?井口的人说:挖一条去火星的地道。“火星?”骑士惊诧地问,“怎么会在地下呢?”“条条大路通罗马。”其中一个人回答。
7、街道上涌过来一群人,形形色色:皇帝、官员、士兵、农民、马队、小商贩、看热闹的人,熙熙攘攘,像一个马戏团。
8、有人向骑士招手,骑士跑过去,加入队伍,淹没在喧闹声里。
9、队伍行至街角,忽然传来零星的枪声,房顶、墙头上冒出许多个人影。人群四散逃窜,有人倒在地上,血花飞溅。骑士沿着狭长寂寥的巷子逃跑。
片断二:
1、骑士在田间小路上行走,昏黄的太阳躺在灰蒙蒙的天空。他不时擦去脑门上的汗水,张望一望无际碧蓝色的田野。
2、田野上空无一人,只有古怪树木的剪影,矗立在田埂上,像肃然挺拔的哨兵。乌鸦掠过天空,青蛙在黑幽幽的水塘里鸣叫。
3、忽然,骑士发现:田埂上放着一只象牙色水壶。环视四周,一个人影也没有,他拿起水壶摇动,里面传出水声。
4、骑士刚把水壶送到嘴边,听见身后传来狗叫。他回过身,看见一条庞大的狗恶狠狠地向他扑来。一个农夫紧随其后,抡起锄头。
5、骑士丢掉水壶,飞速逃跑。“先生,听我解释……”。
6、骑士跑到大路上,气喘吁吁,回头望去,农夫和狗远远落在后面,在田野上盲无目的奔跑。
7、骑士松了口气,慢慢向前走,忽然看见对面走来两个警察,其中一个掏出手枪向他瞄准。
8、骑士转过身往回跑,发现农夫和狗已经上了大路。他只好沿荆棘小路向山坡上跑去。
9、山坡上两个黑色的剪影,到近处才发现是他爸爸和妈妈。
10、骑士冲过去,“爸爸,他们误解我了……”
11、老骑士抬起头,望着儿子,一脸歉疚。他张开双臂,骑士向爸爸怀里扑去。
12、老骑士忽然合拢双臂,用力推了儿子一把,骑士倒退几步,跌进几百米深的悬崖。
13、地面迅速上升,云雾顿开,一座高楼林立的现代城市出现在谷底,城市周围群山环抱,绿水长流。
片断三:
1、雾渐渐散去,城市的剪影慢慢浮现。空阔的车站广场上,骑士四处张望。
2、人群熙来攘往,房屋鳞次栉比,人群憧憧,楼影憧憧。
3、骑士行走在狭仄的街道,凝视橱窗中幽暗的影子。
4、他询问路人:“先生,您能告诉我……”,没有人理他,人群冷漠地流动。
5、昏黄的天空,黑云飘过,雨洒在屋顶,雨伞像漂浮在空气中的彩色的荷叶。
6、一片淡绿色的荷叶,从远处飘来,擦肩而过。黑发,倩影,回眸一笑,消失在街角……
7、骑士想起某个秋日的午后,他捧着鲜花站在一扇窗下,窗户紧闭着,墙头上爬满了紫藤。“难道她不记得我了吗?”骑士自言自语。
8、追至街角,五彩斑斓的伞的河流,淹没了少女的身影。
9、骑士沮丧地沿着街道行走,人群冷漠地流动。
10、天空渐渐放晴,太阳钻出浓厚的乌云,在楼丛中游弋,把温煦的阳光洒在屋顶、树冠和柏油路上,洒在摩天大楼的玻璃上,犹如飘忽不定的萤火。
11、 一个年老的乞丐坐在路边,枯瘦如柴,瞳孔里布满阴影。孩子们向他扔果皮。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般,凝望着夕阳。
12、一台大型清洁车缓缓驶来,甩动巨大的吸管,吸纳地上的果皮纸屑。忽然,吸管对准老人,发出嗡嗡声,老人像挣扎在风暴中心的一片树叶,翻转着被吸进车厢。孩子们拍手欢呼,追赶驶去的清洁车。
片断四:
1、天渐渐暗淡下来,冷漠的夜空中,霓虹闪烁,汇成一条斑斓的星河。
2、骑士穿过一条幽暗的林荫路,来到一片灯火辉煌的广场上。
3、广场一侧矗立着黑黢黢的摩天大厦,黑色的楼体上洞开无数明亮的窗户,玻璃上飘动着朦胧的人影。高耸尖削的楼顶直插进巨大的圆月中。
4、人们交谈,穿梭。骑士行走在人群中,沉默不语,像一只离群的孤雁。
5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现,迅速消失,汇集在人流中,翻滚着涌向大厦。
6、骑士冲进人流,挣扎着,涌入大厦。宏阔的大厅,幽暗的穹顶,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。
7、人们排队等候电梯,议论纷纷,一句话也听不清。
8、一个满脸胡须的黑人冲过来,抓起骑士,高高举过头顶,一下子掷进电梯。
9、电梯里挤满了人,骑士蜷缩在角落里。电梯缓缓行驶,人们东拉西扯:“月球和地球一样吗?”“鬼知道。”“在那里种地究竟有多少回报呢?”“天知道。”“如果能找到住处就好了……”
10、电梯突然加速,人们停止说话,寂静得可怕,只有尖利的刮擦声。电梯越驶越快,人们被无形的力压倒在地上……
11、“嘭”地一声,电梯戛然而止,几个人撞在门上。
12、门开了,人们陆续走出。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大厅,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液晶屏,变幻着彩色的字体:神奇的月球欢迎您!
片断五:
1、骑士走出大厅,外面像一个大花园,蜿蜒曲折的道路在绿荫中时隐时现。远处铁灰色的山峰连绵起伏,像一幅水墨画。
2、天空无比湛蓝,星星比平时大了一圈,像一顶顶葵花,散发着幽微却澄明的光芒。
3、骑士茫无目标地穿行在灌木丛和小山丘之间,风景不断变换,每一处都很别致。路上到处是闲散的行人。
4、地势骤然开阔,前方出现一片广场,人们钻出林荫,汇集在广场上,像星星在天空中自由自在遨游。
5、广场一角的石臼边,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,正在用木杵捣米,银色的发丝在风中飘扬。
6、忽然有人惊呼,洁白的水柱冲向天空,分散成无数雨珠飘浮在空气中。音乐随之响起,人们冲向广场中央。
7、美妙的音乐,唤起古老的记忆。人们在飞溅的雨珠中舞蹈,忘乎所以。
8、纷乱的人影变得模糊,犹如一片神秘的丛林,熟悉的身影脱颖而出。
9、骑士慢慢走去,他望着她,她也望着他。
10、“还记得我吗?那年秋天……”骑士喃喃。少女莞尔一笑,拉起他的手向山顶跑去。
11、山路两边长满低矮的灌木,年少时的记忆,似乎都藏在里边:他们手拉手,在乡村大道上奔跑,夕阳把田野涂抹成金黄色……
12、“我常常想起你,”少女微笑着说。
13、“我也想你,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。”骑士忧郁的脸上绽开笑容。
14、骑士和少女到了山顶,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向一侧的深渊张望,多么奇妙:悬崖之下是一片蔚蓝色的虚空,星星浮游在他们脚下,闪闪烁烁,犹如梦境……
片断六:
1、骑士孤零零地站在岩石上,四处张望,少女不见了踪影,溶化在闪烁不定的星辰之间,又仿佛从未出现。
2、骑士对着铁灰的远山嚎叫,像一头绝望的野兽,远山回应他同样绝望的嚎叫。
3、骑士抱头坐在岩石上,沉浸在悲痛之中。远处传来机器隆隆的轰鸣声,把他召回到现实中。
4、骑士顺着轰鸣声,绕过一道山梁,发现一辆巨大的战车扎在悬崖边,一个士兵正在指挥一群衣裳褴褛的人进入驾舱。
5、骑士冲过去,请求让他加入。“我热爱战争,请让我加入!”
6、士兵看了看他,不屑一顾。那位把他掷进电梯的黑人走过来,对士兵耳语几句,士兵点点头,招呼他上车。
7、骑士坐进驾舱,车门自动关闭。轰鸣声突然增大,战车噌地蹿出。沿着一条陡峭漫长的斜坡向下驶去。
8、“请问我们去哪里?”骑士问旁边的人。那人摇摇头,没有作声。
9、车子越是越快,田野、山峰、树林、河流从车窗上一掠而过。
10、远处,一座城市出现,匆忙的人群,川流不息。车子没有减速,飞快地驶向人群。
11、惊叫声连成一片,血肉飞溅,车窗玻璃上郁积着粘稠的血浆,雨刷摇摆着把前窗的血迹刮掉。
12、“停车!”骑士跳起来,愤怒地向司机吆喝。
13、“停车?”司机狡黠地眨着眼睛说,“车子根本没有刹车系统,一旦开始,永不停息。”
14、骑士绝望地回到座位上,车子继续在斜坡上飞驶,在血和肉的道路上畅通无阻,越驶越快。骑士突然发现世界是倾斜的,在一个圆环上保持着永恒的坡度,动力不会消失,巨轮在毁灭之路上永不停息。
15、 骑士徒然遥远的天际,乌云像不安的潮水一样翻腾,猛然间,灰黄的云缝里散发出万丈光芒,残阳如血,城市沐浴在挣扎着、尖叫着、旋转着的猩红的海洋中。
巨轮
我不知道该去哪里?混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游荡。冬天让世界变得更加清晰,人们像污水一样四处横流。风像一伙劫匪,在树枝间吹着尖厉的口哨,一哄而散。我穿得有点单薄,像风中的一片树叶,瑟瑟发抖。也许出门之前应该穿厚点,柜子里有两件棉衣,一件新的,一件旧的。可我太紧张,来不及换上棉衣,就匆匆忙忙逃出来。那地方不是我的家,不过有一段时间我确实把它看成家了。人总是善于自我陶醉,准确说那里只是我和女友同居的地方。租来的房子,两室一厅,每月九百元房租。我们在那里生活了五个月,过得像一对小夫妻,甜甜美美。每天早上一起跑步,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,讨论社会问题,偶尔吵吵嘴。我太敏感了,总是担心处境会改变,整天忧心忡忡。我觉得生活有许多可能,根本不能把握。如果不去考虑这些问题,生活就能过得风平浪静,而这就是我对生活的全部期望。但这个期望没有实现,像我担心的那样,她爸妈坚决反对,原因是我一无所有。女友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,收入可观。她父母认为我配不上她,极力反对我们结合。有一天,他们带着一条猎狗堵住门口,用语言羞辱我。我注意到那条狗庞大得可怕,烦躁不安,不停地转来转去,相比羞辱的言辞,它更让我感到不安。终于在某个疏忽的时刻,它像闪电一样扑过来,在我肩膀上咬下一块肉,幸亏女友拦住,我才没有被它吃掉。如果女友不在,我很有可能被它吃掉的。它的牙齿多么锋利啊!我从没见过这么锋利的牙齿。这种情况下,我怎么还奢望穿上棉衣呢?能逃命就万幸了。
我觉得真的配不上女友,什么也给不了她,还要拖累她。她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比我好十倍的男人,我的优点不多,一身毛病。就像她父母说的,她自贬身价,连他们脸上都没有光。是啊,在他们家里,我会感到自惭形秽,又怎么能够成为其中一员呢?那条狗 允许我立足吗?他会不会在我大意的时候暗算我,比如说趁我睡觉的时候,咬断我的喉管。我的神经能忍受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活吗?我和女友没有共同生活的基础,这一点我很早就想明白了,但总抱着一丝幻想,也许是懒得改变,过一天算一天。现在终于过不下去了,有人出来横加阻拦,我希望女友站在我这一边,但她没有,她只是拦住那条要吃掉我的狗。希望彻底破灭,我感到这里跟我无关,这种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真切,像肩膀上的伤口一样明了。我出门的时候,女友没有拦住我,而是看着地面上的一片纸屑。她大概厌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抵抗,想早点结束这场战斗,即使以失败告终。她失去的是时间,我将失去整个世界。
人行道很窄,有个地方被电线杆挡住一半,只能侧身而过。我不明白为什么过人最多的道路反而最窄?车道很宽,不时有各种各样的车子驶过,像一群甲壳虫。难道他们穿了一层甲壳,就比我们的肉身卓越吗?我想把那些甲壳虫都掀到山谷里去。一个夹皮包的中年男人老想越过我,我猜他是个业务员,正急着上一个客户的门。我不打算给他让路,虽然我没有客户要访。为什么要让路呢?难道访问客户的人有优先权吗?有事的人就该走在前面吗?他试了几次都没越过我,就用干咳暗示我,我闻而不见,不慌不忙地走我的路。他于是跳下人行道,紧走几步想越过我。一辆黑色的汽车呼啸而过,我听见“哎呀”的一声惨叫,汽车从他头上轧过,花白的脑浆溅在我的衣服上,让我感到一阵呕心,赶紧掏出纸巾擦掉。汽车没有停下,风驰电掣地飞驶而去。我怕被警察询问,警察的问题让人讨厌。有几个人围过来,议论纷纷。我不敢在现场停留,匆忙离开。我想那人真性急,如果跟在我后面就不会出事了。他要见的客户重要吗?能给他带来多少收益呢?现在多少收益对他都不重要了。
和我一起站在十字路口的是一个红发女郎,她为什么把头发染成红色?这有什么含义呢?她能把肠子镀铜吗?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婆向她伸出皱巴巴的手,那双手让我想起一次宴会上浸泡在汤盆里的鸡爪。红发女郎没有看她,向一个隔着车窗挑逗她的绅士点头,我在想她的脸会不会是一张面具呢?绿灯亮了,她轻快地穿过马路。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发出叮当声,我掏出硬币放到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上。她连连向我鞠躬,不停地道谢。我摆摆手,让她离开。我既没有同情过她,也不需要她的感谢。实际上我非常厌恶她,她的形象让我感到别扭。给她钱是因为那些钱对我没有用,带在身上不利落,叮当声使我想起琐碎的事情,徒增烦恼。我最缺少是同情心,有一次,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向我乞讨,我一脚把她们踢开了,我没有什么可施舍给她们的,又不想被缠住。
我坐在树阴下的长椅上,肩膀上的血迹凝成红色的冰,让我想起会展中心的彩色玻璃。一对年轻情侣坐在对面,一会窃窃私语,一会爆出一阵笑声。看样子是附近学校的学生,女的忽然站起来,拉着男孩子的手走到一尊雕像下面。我在想要不要回家,虽然家乡贫穷闭塞,但并不令人生厌。我讨厌那群无聊透顶的邻居,总喜欢打听别人的事,像密探一样追根究底,拿别人的痛苦做谈资。如果没有这些人,我的生活就要美满得多。我真想在他们家的水缸里放上毒药,他们活着有什么意义呢?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。一张被络腮胡子遮住一半的脸从灌木丛后伸出来,满脸笑容,洁白的牙齿不停地打颤。他是我的朋友高鸣,一个经常不容易让人理解的画家。好久没见到你了。咦,肩膀怎么受伤了?我告诉他被狗咬的。他感叹现在的世道,人被狗欺。我问他工作进行得怎样?他说,我们去喝酒吧。我跟他来到一个偏僻的酒吧,里面光线暗淡,许多人头在黑暗中攒动。一个妖娆的女人趴在吧台上,摆出一幅风骚的样子,斜着眼看每一个经过的客人。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向我们走过来,跟高鸣握手,拥抱,好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。高鸣告诉我,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社 会活动家,并把我介绍给他。那人热情地跟我握手,含含糊糊地说,我们需要您这样的作家。我们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,要了几杯劣质酒,一声不响地闷头喝酒。
十二点的钟声一响,闹哄哄的酒吧一下子鸦雀无声。社会活动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爬到一张桌子上。用一种嘶哑的声音讲话,有几次险些摔下来,我想他大概喝醉了,要在众人面前出丑。高鸣为什么不阻止他呢?难道他想看笑话吗?但他的样子很严肃,满脸通红,他有喝酒脸红的习惯。活动家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:先生们,女士们,文学艺术是伟大的,尽管世人冷落了文艺作品,让它们成为尘封的古籍;尽管时代抛弃了作家和艺术家,让他们成为衣食无着的流浪汉,这只能说明这个时代是错误的,这个时代是可憎的,必须奋斗,必须抗争……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他的声音。我隐约听见要进行一次什么活动,拯救已经病入膏肓的时代。掌声停住时,活动家的演讲已经结束,他从桌子上一跃而下,踉跄了几步,摔倒在地上,但很快就弹了起来,像一块橡皮。大家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,我茫然地跟着人群涌动,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,他拉开门,钻进一条黑暗的甬道。我对那条神秘的甬道感到非常惊讶,酒吧里怎么会有这样一条甬道?它通往什么地方呢?我停住脚步,犹豫不决。但没等我拿定主意,汹涌的人潮就把我推进甬道。一片纯黑,连自己的身体都遁形了,两侧的墙壁上布满凸凹不平的凿痕。我伸出手去,摸到前面的脊背,一个敦厚的脊背,后面的人摸着我的背,没有人的声音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墙壁上滚动。我知道退不回去,只能混在这黑色的人流中潜行,像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。
有人划着一根火柴,我看见人流像一条蜿蜒的长蛇,墙上摇曳着巨大的人影。高鸣和我隔了两个人,走在前面,他向一边侧脸的时候,显示出半边络腮胡子。不知道甬道有多长,我们走了相当长一段时间,才走出来。出口在在一片绿油油的小麦地里,四周是光秃秃的胡杨树,一个被破坏的稻草人孤零零地站在麦田里,驱赶狡猾的入侵者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,跟随人们走上大路,迎面是一架巍峨的大山,活动家依然走在前面,健步如飞,人们紧随其后。我觉得只有他一个人是生动的,其他人都是提线木偶。山路崎岖不平,不大一会,我走得两腿酸痛,但为了不掉队,只能勉强迈步。我看见高鸣走在最前面,跟活动家并驾齐驱,不时交头接耳。我想叫住他,用尽力气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可怜,恐怕离我最近的人都听不到。他们在搞什么活动呢?我一无所知,却跟着他们受罪。起初我以为是活动,现在看来,倒像是一次野营,这种徒步旅行真是糟透了!我紧走两步,追上前面一个秃顶老头,向他询问:您知道这次活动有什么内容吗?他茫然地摇摇头,继续追赶前面的人。他的回答让我感到不安,莫可名状的恐惧。
队伍在后山的一面峭壁前停住,人们陆续登上一架事先停在那里的升降梯 ,被吊到山顶。这是一架十分陈旧的升降梯,四周的铁栏杆上锈迹斑斑。我忽然看见左边山坳里积着一片白雪,晶莹剔透,像一朵沉淀的云。我离开人群,走进山坳,蹲在积雪旁边,抓起一块,放在嘴里,一丝甘甜像铁丝一样伸进喉咙。嗨,快来!山坡上一个青年向我摆手,我不情愿地走出山坳,山崖前的人都不见了,只有几个人,已经上了升降梯。我问青年,这是去干什么?他没有回答,抱怨我耽搁他们的时间。我被他拽上升降梯,踉踉跄跄差点撞在酒吧里那个妖娆女子身上。她连声说小心,却把胸脯迎了上来,我看见领口呈现出来两半个雪白的圆弧。青年按动开关,升降梯摇摇晃晃地升起。站在我对面的是秃顶老头,他仰头看着山顶,两个巨大的鼻孔正对着我,里面的肌肉不断收缩,长长的鼻毛跟着颤动,我赶紧挪了挪位置。旁边两个十五六岁的顽童,正在玩拍手游戏。他们是艺术家吗?我感到疑虑,但没敢证实。
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人们踩脏了一大片。黑沉沉的乌云压下来,像一堵厚墙,让人觉得窒息。风很猛烈,我冻得直打哆嗦。山顶只有最后上来的几个人,前面上来的人都不见了。青年告诉我们,其他人已经出发,说这话时用眼睛看了看我。高鸣跟他们一起走了,我本来打算到了山顶,问他几个问题,现在看来只能保留疑问。顽童发出惊叫,快看,那是什么?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天哪,那是什么!一架巨型战车停在山坡上,起初我还以为是一座突起的山峰。我们走过去,围绕着那架战车观赏,表面看来,它的外形 像一辆坦克,但最大的区别是它没有武器装置,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。青年按了一下遥控,门开了,他带头钻进车里 ,招呼我们跟他一起进去。我想这辆车可以送我们回家,它在城市里行驶一定非常壮观。我跟在秃顶后面走进车厢,里面有两排座位,非常舒适。秃顶和两个顽童抢了前面一排位置,我和妖娆女子坐在后面一排,青年坐在司机位上,原来他就是司机。我发现方向盘非常巨大,比一般的大三四倍,司机转动它时显得滑稽,但似乎并不沉重。司机请大家当心,车子要启动了。我刚系好安全带,车子嗖地一下窜出老远,沿着倾斜的山坡,飞速向下驶去,丝毫没有启动的迹象,也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,我想车厢也许用了顶好的隔音材料。隔着纯净的玻璃,能看见两边一掠而过的山坡、田野、湖泊、树林、草原……从前面的玻璃上可以看到城市高高低低的楼群,像积木玩具一样飘浮在遥远的坡底。
妖娆女子兴奋得大呼小叫,不断地靠在我身上,柔软的肌肤磨蹭着我的身体,撩起我一阵接一阵的欲火。我观察到雪白的圆弧变成粉红色,像一朵玫瑰的蓓蕾,有几次我试着摸它,最后都胆怯地缩回手来。秃顶老头跟司机谈论房价上涨的事情,两个顽童中的一个隔一会去摸另一个的耳朵,另一个又摸着这一个的后颈,闹个不停,害得秃顶不得不伸长脖子听司机讲话。车子越跑越快,窗外的风景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像,就像映在蒙着水雾的玻璃上的情景。不久,我开始厌烦车厢里单调的氛围,粉红色的诱惑也渐渐退色。我望着高悬的灰蓝色的车顶,靠在座背上打起盹来,乱七八杂的意象蜂拥而至,一条巨大的猎狗正撕开我的肚子,从里面扯出一大串肠子,用雪白的獠牙把大肠和小肠分开;一个瘦高男人用钝刀割下我的头,在地上踢来踢去,发出婴儿一样刺耳的笑声。
一阵狂暴的叫好声震动耳膜,我嗖地坐直起来,看见车厢里人们欢呼雀跃。不知什么时候,车子已经驶进城市,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横冲直闯。人们拼命躲闪,仍有不少人被撞飞,轧死。黑色的柏油路上鲜血直淌,前面的玻璃上已经淤满了血迹,司机不得不打开雨刷把它抹掉。我看到除了司机在专心开车以外,其他人极度亢奋,妖娆女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,快看,那个,太棒了!秃顶老头兴致勃勃,两个顽童手舞足蹈。他们一边趴在车窗上观看,一边为哪个人死得更惨烈争论不休。我问司机出了什么事,司机说没什么,车子正常行驶。我又问:为什么不刹车呢?司机乜斜了一眼,冷冷地说,车子没有刹车系统,他只能改变方向,不能控制速度。可怕的机械,这样行驶下去有多少人丧命!秃顶老头说,不要为无能为力的事情操心,快来看壮观的场面!我无可奈何地回到座位上,隔着窗玻璃看见女友的爸爸牵着那条巨型猎狗,远远地站在人行道上冷眼旁观,一棵棕榈树挡住他的半个身体。
多么疯狂的世界!我不禁感叹。车子继续在城市的街道上飞驶,在血和肉的道路上畅通无阻,越驶越快,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。我突然发现世界是倾斜的,在一个圆环上保持着永恒的坡度,动力不会消失,巨轮在毁灭之路上永不停息。我眺望遥远的天际,乌云像不安的潮水一样翻腾,猛然间,灰黄的云缝里散发出万丈光芒,残阳如血,城市沐浴在挣扎着、尖叫着、旋转着的猩红的海洋中。
沙岸美神
我骑着自行车,混迹在潮水般的车流中,脑子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,扭转伸缩的身体——实实在在——仿佛只有若有若无的一缕游丝,抑或大扫帚扬起的微尘,盲无目的飘浮在空气中。车轮碾出歪歪扭扭的轨迹,竟然没有撞到路人。实际上我是凭直觉——而不是判断——骑车。我要去的地方是旧书市场,从淮海路到西藏南路再到老西门,往南
上文庙买旧书从今年夏天开始,不知听谁说了一句,碰巧去了一次。此前,我买书都去书店,书店的书虽然新,价格也不菲。自从结识文庙,去书店次数大大减少了。一本新书的价钱可以买好几本旧书,几本旧书的价值绝对在一本新书之上,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计算。有人喜欢光鲜的封皮和雪白的书页,这是旧书没有的。我不喜欢光鲜表面,花里唿哨的装帧往往喧宾夺主。我更喜欢旧书的平实,微微泛黄的书页仿佛凝固起来的时间,隽秀的字体犹如时光之河的潺潺流水。一本干净熨展、价格便宜的旧书会吸引我的目光,使我不忍离去。不少对我没有实际价值的书,往往也被我买去了。我想,以后总有用到的时候。
现在我在西藏南路和寿宁路口,绿灯闪了几下,红灯亮起。自从结识了旧书市场,我的兴趣渐渐集中在一点上——旧书。每天早上醒来,我都会为离书市近了一天而高兴,到了开市那一天,兴奋到了极点,之后一两天,稍感失落,大概是乐极生悲吧。有时候,我甚至觉得人生的乐趣就在对旧书的寻觅上,在一堆故纸中寻找那些年深日久的文字,就像寻找一种失落的记忆,深幽而又美妙。除了书,对其他事物我少有兴趣,也许有一点零星的、飘忽不定的、比爱情更易消失的热情。即便,很多书买回以后,从不翻一页,但我仍然乐此不疲地寻找。有时我觉得不是在找一本书,而是在找一种更加变幻莫测的东西。
生活一成不变,单调而乏味,也许我正需要这样的生活,刻意保持现状。除非必要,我很少出门,窗户是我接触世界的通道。我的房间有两扇窗户,一扇对着小区的街道,一扇对着花园。我几乎不打开对着街道那扇窗户,几乎不关上对着花园的窗户,花园里有花草树木,送来新鲜的空气。和我住在一层楼上的还有三户人家,都是一些年迈体衰的老翁老妪。寂静,弥漫在生活里,像死亡一样无处不在。有时楼道里传来上自来水排挤水槽的声音,洗衣机颤动的声音,上下楼梯的脚步声,不但不觉喧闹,更觉寂寥。每天早晚都会传来一阵呻吟,悲伤而凄绝,那是出自一位瘫痪病人之口,我在楼道里见过他,面容模糊,像一个幽灵。他常常让我感到生命的卑微和凄惨。
现在,我的自行车在老西门的V形路口徘徊不定。每一星期,我都为自己制定一个购书计划,不是写在纸上,而是酝酿在大脑里。说不定在什么地方看到只言片语,或似是而非的介绍,都会引起我的热情。最近——几个月来我对一本叫《西尔特沙岸》的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,作者是一个叫朱利安·格拉克的外国人。内容大致是说古代沙漠两岸的王国一直焦虑不安地等待战争的爆发。除此以外没有更多了解,不论对《沙岸》,还是作者。但这不妨碍我对它的热情,也许还有所助长。有时我甚至觉得去旧书市场仅仅为了它,从夏天到现在,所有想要的书我都买进了,再没有一本书像《沙岸》一样令我心驰神往。有时我甚至怀疑它不存在,只不过是人们虚构出来的而已?有时我也怀疑自己的记忆,难道它不是一种幻想吗?
本来狭窄的文庙路被小摊贩侵占,更显局促。我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,观赏五光十色的美食、精品、服装、字画、邮票、古玩……目不暇接。路边古朴的民居,底层被租用作店铺,高低参差,挤挤攘攘,对那些寻幽探古的游客来说,也许值得玩味。对我这样常来常往的淘书者,可没有多大吸引力。我穿过熙攘的人群,来到一个较为空旷的地方,前方出现一座古香古色的庭院,那便是文庙。我停好自行车,不急着进入书市,有时会到附近的散书摊上流连一番,有时去小吃摊上美餐一顿,一杯奶茶,几串烧烤,就能让我满足,慢慢食用,享受淘书前期望与等待交织成的焦急和喜悦。
文庙大院的外墙刷成白色,墙头上用黑瓦砌成斜檐,大门较为简洁,类似于汉字的“门”,但不知何故,两边竖线高出上端横线,使它相形于英文大写字母中的“H”。两尊石狮分别雄踞门前,这在仪门前面也能看到,中国人频繁使用狮子的象征,不知何故?看家护院?驱邪震灾?还是充当神仙宠物?据说文庙有十处景致非常有名,我能够看到的只有大成殿前两个青砖铺地的院落,不知道里面包含了多少景致。大成殿前的建筑也都是飞檐翘角,画梁雕栋,石碑林立。石碑上刻着繁杂的古代文字,大成殿内墙上更是刻满了之乎者也,当然也少不了夫子那尊木讷的雕像。
我穿过空旷的前院,从右边的侧门走进中庭,书市就在中庭。在大门口就能看到书市一角。书摊南北分成三排,中间两排实际上是背对背的四排,看起来像是两排。另一排在厢房过廊里,吐出的飞檐能够遮挡阳光和雨露。连接着两边进出的侧门,有一横排,正对着气势雄伟的大成殿。所有的摊位都很固定,不必担心找不到你熟悉的摊主。我几乎知道每个摊位上有些什么书,但我还是一次不少地来这里,总期望着出现新书,说不定其中有我要找的书,比如那本虚无缥缈的《西尔特沙岸》。也许我决定买一本以前没有拿定主意的书,仅仅因为受到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。我一次不少地来这里。
在寻找《沙岸》的时候,我不由自主地买了几本书,眼下不需要,难保以后不需要。那时也许买不到了。现在我在侧门旁边的摊位前,摊主个儿不高,跛脚,看得出是个精明人。他的书以文学为主,书全,价格高。我跟他做过几笔交易。他大概能够认出我。我捡出一本《世界末日之战》,在手里摩挲着,想买下,又觉得品相不好。正犹豫不决,旁边有人问,“有戏剧类的书吗?”声音清脆甜美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一个相当精致的美人!花骨朵般娇嫩白皙的皮肤,小巧玲珑的鼻翼,野草莓似的嘴唇,嘴角稍稍翘起,显得调皮而又性感。最令人动心的是那双眼睛,乌黑明亮清澈,但不顾盼神飞,显出深思与宁静,这也许跟那层蓝紫色的眼影有关,那一抹浅浅的蓝紫,那一双蓝紫色的眼睛。妙哉!
我似乎没有被她打动,萦念在我心中的是《西尔特沙岸》。对她的出现,我更多是一种惊讶,在旧书市场,从没见过一位像她那样年轻美丽的女孩。就经验而论,像她那样年轻美丽的女孩一般不读书,读文学书的更少之又少,读文学旧书的就更罕见。她手里拿着一本《道连·格雷的画像》,品相非常差劲,跟她的美貌简直针锋相对。我推测那本书绝对不会超过两元钱,她为什么买这么糟糕的书呢?《道连·格雷的画像》又不是什么孤本珍藏,到处都能买到。装帧最好的新书也不会超过十五元,她为什么买这样一本烂书?我很难想象她是贫穷的,她的穿着几乎让人觉得她是大家闺秀。有那么一会我甚至怀疑她精神有问题。
摊主向她推荐《亨利四世》,她希望看到别的?我看到过杰出的《易卜生戏剧四种》和《莫里哀喜剧六种》。我想推荐给她,但什么也没说,迅速走开了。她不需要我的推荐,我既无意结识她,又何必理会她呢?我在推荐书的时候难道不希望传递一些什么吗?难道我被她的美貌俘获了?难道我还不曾死心,继续服用爱情的致幻剂吗?我头也不回地走开,似乎表明一种决心,虽然没有人在意。我试图逃避人世烦扰,保持心灵宁静,使自己成为冷眼旁观的人,除了激活生命的轻微热情——比如找书,对其他事物,尤其那些易生烦恼的事物,我尽力避免陷入其中。可是,为什么我心里有一丝针扎般的隐痛?为什么我要表明自己熟视无睹?难道仅仅为了和那些迷乱狂热的痴情种们区分开来?那不过是一个伪君子的做法罢了。
我不敢再想下去,全神贯注地寻找那本诞生于上个世纪的书,在众多的名字中寻找一个名字——西尔特沙岸!在人群中穿梭,挤攘,攒动,开拓空间,在一排排黄褐色的旧书中挑拣,我并非每时每刻记得自己在找什么,那双紫蓝色的眼睛不断闪现,挥之不去,蹦跳着,叫唤着,夸耀自己的胜利。我感到羞愧。西尔特沙岸——我告诫自己;紫蓝色的眼睛——在黑暗中闪动。在沙漠中对峙的王国渐渐消逝,留下一垛垛斑驳的雉堞。飞旋的流沙中伫立着一位古代美女,黑发和裙裾随风飘舞,花骨朵般粉嫩的脸颊,野草莓似的嘴唇,一朵最初绽放的笑容,一双紫蓝色的眼睛……
“《西尔特沙岸》,有这本书吗?”我问一位胖墩墩的摊主。摊主们并非把所有书都摆出来,旁边的袋子里往往有一些被认为是冷僻的书,用来补充售后的空档。我上次买的《第二十二条军规》就是从袋子里找出来的。“什么?”他扬起圆鼓鼓的脸庞,眨眨眼睛。“《西尔特沙岸》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“作者是谁?”他显得颇为专业。“朱利安·格拉克。”“不知道,”他摇摇头,接着热心地说,“我帮你找找。”“谢谢。”虚无缥缈的西尔特——它存在吗?我再一次质疑记忆的准确性。我转过身,想要离开,脚像钉在地上,一动也不能动,那双眼睛——紫蓝色的——正掠过我,在故纸中寻觅。我和她,又一次相遇,难道仅仅是一种偶然吗?
年轻的摊主们凑过来,热情地介绍,不知何故,他们的腔调变得阴阳怪气,既像谄媚,又像挑逗。我感到四肢无力,像被鹞鹰抓起的鸟雀。我无法移开凝固在她脸上的目光,像一个虚弱不堪的人,对加之于身的凶险失去抗拒。总的来说,我那套修心养性的理论算完了。我重新陷于三分狂喜七分焦虑的迷幻境地,一股隐秘的潜流在坚冰下流动,缓慢却有力,大有摧枯拉朽的势头。我又一次看见沙漠上那位古代美女,在飞旋的沙暴中傲然挺立,发丝掠过脸颊,贴在额头上,那双眼睛依然是那样蔚蓝……难道她不是主宰那片虚无缥缈的西尔特沙岸的一位女神,难道我寻找的不正是她吗?
美丽而又神秘的西尔特女神,几个月来惦念寻找,此时就在眼前,她不像一本书那样能够轻易买走,我该怎么做呢?也许可以向她推荐伟大的易卜生,也许……年轻的摊主们发出咯咯的笑声,我回过神来,眼前没有她的踪影,青色的砖铺地发出森冷的光芒。“别看他平时天花乱坠,见了女孩子连大气也不敢出,”一个戴绒帽的青年嬉笑道。“那叫有贼心没贼胆,”一个年纪稍长的摊主说。“你约了她吗?”胖摊主不以为然。“我让她上我家找书,”“绒帽”显出他的贼胆。“她去不去?”胖摊主寸步不让。……。我巡视四周,熙来攘往的人群中,没有她的踪影。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呢?
在人群中我寻找她的踪影——那双蓝紫色的眼睛!在故纸中我寻找一本旧书——西尔特沙岸!书,人儿,谁更神秘莫测?我登上大成殿前的台阶,俯瞰人头攒动的书市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像水波上的光芒一样变动,没有那一抹动人的蓝紫。她在哪里?我仰望蔚蓝色的天空,大片云朵在游荡,像洁白的羊群,手执羊鞭的牧神呢?难道她只是偶尔显形,在幽暗的尘世涂抹一片绚彩?难道她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沙岸,在流转的时间里虚构一个永恒?她出现过吗?她从没出现过吗?
人群忽而聚合,忽而散开,像狂风中的雾霭。人们簇拥着,喧嚷着,漠然地流动,像天空中相互吸引又相互拒斥的星群。他们在寻找什么?一本书,一双眼睛,一个虚构?和我相同吗?和我不同吗?不管怎样,他们有他们的“西尔特”,确定也好,虚无也罢,吸引他们在黑暗中寻找,免于寒冷,免于静止。一丝光亮,一分热情,显示生命存在的迹象。侧门旁边两个女学生还在交谈,一个戴着眼镜,羞赧含笑;另一个稚气未消,谈锋盎然。我进门时,看见过她们。我又看见她们,难道不是一个偶然吗?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而后消失,不也是一个偶然吗?
“你说的《西尔特沙岸》是不是这本《沙岸风云》?”胖摊主摇着一本泛黄的书,迎面向我走来。“沙岸风云?”我有点迷糊。“是的。作者是于连·格拉克,不是朱利安·格拉克。外国书总是有不同的译本,你要吗?”摊主眯起眼睛,打量着我。“于连·格拉克?”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,名字仅仅是一个表明身份的符号。几个月来,我寻找的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。在漫长的一生中,我寻找的又是什么呢?蓝紫色的眼睛?也许不止。我没有买下那本《沙岸风云》,在我心中,散发着芬芳诱我神往的是《西尔特沙岸》,勾起我忧伤记忆的是那双蓝紫色的眼睛,不管她们在狂风中飞旋,还是在黑暗中熠烁,我都将继续寻找下去。
西藏
他努力回忆曾经去过的地方,只有支离破碎的断片,有一瞬间,一个情景倏忽闪现,又倏忽消失,无从捕捉那神秘的浮光掠影。从车站广场到商业街,林立着摩天大楼,流动着熙攘的人群,古怪的世界,陌生的面孔,各种各样的表情,像橱窗里奇形怪状的面具。他感到无所适从,惊惶不已,一个梦浮现出来,几天,也许几个月以前,他记不得了。那一刻突然闪现出来,异常清晰,就像觉醒后的残梦:在遥远的非洲,一片幽暗的树林,高大的树干,茂密的树阴,他独自在林中游荡,空气里漂浮着刺鼻的腥臊,萤火在黑暗中闪烁,他害怕极了,仿佛每一棵树后都藏着凶残的饿兽。
这种感觉又一次涌现,比梦中更加真切细致,被抛或者踏空,就是这种感觉,没有寄托和依凭。这是什么地方呢?他想问问别人,人们都在赶路,匆匆忙忙,没人看见他。记得出发前爸妈告诉他,要去一个神奇的地方,这个地方是不是非洲?在街角的红色伞棚下买冰淇淋的时候,他回忆起一个地名:西藏。这里是西藏吗?他把包在外面的纸扔进垃圾箱,用舌头舔了舔冰淇淋,一丝清凉和甘甜插进喉咙,巧克力味道,他喜欢这种味道。沿着柏油路方向,从人们头顶能看见藏青色的山峰,山顶覆盖着一片白色,他猜想那是一朵冻结的云。阳光中飘浮着彩色的汽泡,树梢轻轻摆动,显示出风的痕迹。
一个红白相间的条纹皮球滚到他前面,一个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过来,像一只企鹅。他在球上踢了一脚,球溜溜滚到她脚边。她比他低一头,眼睛圆圆的,像两颗葡萄。她捡起皮球抱在怀里,没有掉头走开,而是盯着他手里的冰淇淋。“点点——”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树阴下叫她。点点,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,她要抢走冰淇淋吗?他下意识地把冰淇淋藏在背后。点点没有理会妈妈,还站在那里,踩在她渺小的影子上,眼睛盯着他背向后面的手臂。
树阴下的女人打开夹在腋下的阳伞,走到阳光下,一绺头发被风吹起来,她会帮她吗?他想逃,又觉得逃不掉,像有天晚上他在梦里的那样焦急万分。伞的影子移到他脚尖,她没有抢走他的冰淇淋,对他笑了笑,拉着小女孩走了,那顶蓝底红花的阳伞涌入人群,消失在许许多多的圆顶之中。空气中滞留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味,她的小腿白皙修长,他想起妈妈的小腿没有这么白皙,妈妈在什么地方呢?有没有焦急地找他?背在后面的手臂转过来,手里只剩下一个圆锥筒空壳,里面残留着一些粘糊糊的汁液,他转过身,看见冰淇淋融化得只剩下一小块,粘在地面上,周围湿了一大片。
他走到树阴下,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,坐在光滑的石栏上,小腿贴着石栏的侧壁,一丝丝的沁凉沿腿肚升起。地面上的阳光忽然收缩,从花坛前面飞奔到一座镶满蓝色玻璃的大厦前,沿着楼体慢慢上升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天上堆起一层层灰色的浓云,他记得买冰淇淋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,太阳躲进黑云后面,黑云的边缘变成明亮的金色,发出耀眼的光芒。一群和尚从商场里出来,穿过马路,打头两个穿着红色长袍,后面三个穿着青色短褂,像从遥远的古代走来,一边走一边争论。
他在车站见过他们,光头和着装让他感到惊讶,他们从他身边经过,走下台阶,转过冬青树阴。他挣开妈妈的手,向冬青树阴跑去,那时妈妈正在蹲在地摊前面讨价还价,她看中了一块半透明的绿色石头,爸爸走进售票厅,混在人群中东张西望。他想拥有一小会自己的时间,跟爸妈一起真难受,他们做的事情跟他毫无关系。他绕过冬青树,和尚们不见了,一个红发女郎斜穿过广场,头发在阳光下闪光,她的头发真漂亮!为什么自己的头发是黑色的?女郎走到马路边上,扬起一只手,一辆的士停下来,她一矮身钻进去,汽车呼啸而去。
和尚们去了什么地方?他望着街道两边大大小小的店铺,感到彻底失去了他们。再也见不到了,他这样想着,沮丧地往回走去,几排交叉的冬青树挡在面前,每一排树中间横着一条蓝色砖铺路,他停下来,刚才怎么没发现这些路,好像它们是凭空冒出来的。该走哪条路呢?他努力回忆经过时的情景……一些人坐在冬青树下……他看了所有岔路,每条路上都有人,一条路上坐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,其中一个眉飞色舞,另一个微笑点头,忽然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,引起一个过路男人的注意,他转过头去冷冷地看了一眼,拉着旅行包匆匆走开。一条路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,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膀上,稍远站着三个男人,一边抽烟,一边聊天。还有一条路上坐着一群民工,破衣烂衫,面前放着木板或纸板做的牌子,低着头,一声不响,阳光穿过树阴照在他们脸上。
他记得路上不是两个人,而是更多,但原来的人会不会走掉呢?他在坐有情侣和民工的两条路上选择,经过一番回忆对比之后,他选择了坐有民工的那条。但又觉得另一条也有可能。他沿着夹道的冬青树往前走,心想这条路似乎长了一点,转过冬青树,他没有看到台阶,却看到一条繁华的街道。鳞次栉比的楼群之间,人们像潮水一样汹涌澎湃。
他意识到走错路了,赶紧往回走,走了很久,看见出口了,但没有看见民工,出口处既没有女学生,也没有年轻情侣。但是他看到了台阶。台阶上冷冷清清,卖饰品的小贩不见了,售票大厅也不见了,妈妈不在那里!他一边分辨周围的环境,一边隐隐约约意识到和爸妈走散了。在遥远的城市里,陌生的人群中,他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不知道东南西北,在茫茫人海中飘来荡去。
和家人意外相遇,这可能吗?像以前那样拉着妈妈的手,多么安全,他觉得这简直是一个妄想。爸爸妈妈一定非常焦急,到处找他,他们会向路人打听他的消息,“一个男孩,这么高,”他们用手比出他的高度,“……天蓝色条纹背心,深蓝色短裤……”也许他们经过岔路时,会问到哪些民工,可是那些民工注意到他了吗?他从旁边经过时,那些人正低着头,昏昏欲睡。
他觉得应该呆在一个地方,到处乱走反而会错过家人的寻找。在什么地方等呢?车站广场还是冬青树下?他能走回去吗?这些可怕的路会把他引到更远的地方。他不敢走动,又觉得一直等下去不是办法。狰狞的楼群把天空割开,挡住了他的视线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,树影慢慢倾斜。他不敢到树阴里去,那里不够敞亮,会挡住人的视线,太阳投射炙热的光辉,汗水顺着脸颊和脖子流淌,湿淋淋的背心贴在背上,难受得要死。他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,浑身软绵绵的,像一团融化的糖。一只蚂蚁背着食物慢慢爬过,时间过得好慢!
他把困倦的头放在膝盖上,有一会,天空倏忽暗淡下来,像是傍晚时分,一条幽暗的小河奔流不息,岸边长着高大的乔木,这是什么地方?他从没有来过。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灰茫茫的原野,原野上散落着洁白的花朵。另一边是黑黢黢的崇山峻岭,一座小城矗立在幽暗的山坡上,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,沿着山坡高高低低地错落,他看见窗台上水仙开出三朵淡黄色的小花,邮递员推着绿色的旧自行车,在大街上踽踽独行,不时跟遇到的熟人打招呼。这不是自己的家乡吗?他感到一阵欣喜,尽管有些地方和记忆中相差甚远,比如那条河的他从来没见过,道路也显得陌生。怎么回来的呢?他感到大惑不解,路上的情景丝毫记不起来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跨上台阶,她也许在想心事,心不在焉,有一次跨台阶时,脚抬得不够高,险些摔倒,踉踉跄跄跑了几步,才保住平衡。一脸劫后余生,又怕被别人嘲笑,向四周扫视一圈,只有一个小孩盯着她看,脸颊红了一下,匆忙走掉。他觉得好笑,却笑不出来,汗水把脸颊和膝盖粘在一起,有一瞬间他以为是在家乡的小桥上。
他站起来,仿佛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上,来来往往的陌生人,各式各样的面具,一样的冷漠无情。他突然觉得不应该呆在一个地方,到处去碰碰运气,说不定能和家人相遇。他走下台阶,差一点踩着蚂蚁,它已经卸掉食物,正从他脚边爬过。它去找新的食物吗?也许不是它,而是另外一只蚂蚁,蚂蚁的区别总是难以分辨。
一阵风吹过,点点清凉落在脸颊、脖子和手臂上,纤细的雨丝,乍一看踪迹全无。仰起头,眯起眼睛,才隐约看见雾一般缥缈的浮游,玻璃上、地面上落下绵密的暗点。有人匆忙跑进大厦,大多数人还在露天下行走,只是加快步伐。他觉得这若有若无的细雨非常舒适,不须躲避,盛夏的酷热一扫而光。
他沿着红绿交织的砖铺路,穿过齐腰深的石楠丛,来到一片隐秘的街心花园,垂柳、海棠、紫薇、水杉、银杏、雪松交叉错落,中央矗立着三个洁白的蘑菇亭,两个女学生站在亭子下说说笑笑,另一个亭子下依偎着一对情侣,第三个亭子下站着一个正在看报纸的男人,瘦高个子,报纸遮住半个脸。他走过去时,青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藏满了忧伤。他站在亭子的另一侧,靠在柱子上,望着渐渐清晰的雨点,猩红的石榴花迎着雨露,精神抖擞。
他想起自家院子里两株石榴树,弯弯曲曲的树干,粗糙的树皮,根底上长着丛密的枝丫,在绿叶红花的映衬下,那朽木仿佛一下子有了鲜活的生命。奶奶喜欢坐在石榴树下,摇着蒲扇讲她年轻时的事情,他把头放在奶奶的膝盖上,模模糊糊听她讲话,很快进入梦乡。每到石榴成熟的季节,他和小伙伴们用带钩的长竹竿,在茂密的绿叶间寻找石榴,它们藏得可真隐蔽。小伙伴们在做什么呢?他们知道他走失了吗?他们为他着急吗?
他不知道怎么会到这里?这是什么地方?离车站远吗?从台阶上下来,他打算到车站广场,希望能在那里遇见家人。但他到了另外一个地方:宽阔的街道,熙攘的人群,五彩缤纷的广告,一个红色的充气娃娃在天上飞翔,优游自得。他想,如果能像充气娃娃一样凌空飞翔,俯瞰地面上的人群楼丛,想必不难找到家人。在低矮建筑的上方,远远地,可以看见车站广场上的巨钟。只要朝着巨钟的方向走,肯定能到达车站。他顿时信心十足。
街对面的橱窗里,一个男孩歪着脑袋,咬住一根淡黄色的吸管,吸管另一头插在粉红色的汁液里。他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里又干又苦。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发出叮当声,一阵欣喜,他想起一年前,在雾蒙蒙的山间跋涉,忽然听到一阵潺潺的流水声,清凉、深远。稍远的街角矗立着一顶红色的伞棚,伞下的竹椅上躺着一个闭目养神的老人,花白头发,摇着一把蒲扇,像画中的那些个神仙。他穿过几个路口走到伞棚下,那些路口让他感到不安。老头眯着眼睛问:“哪种?”他选了栗棕色的巧克力味。“一元。”老头缺一颗门牙,说话的时候嘴巴稍稍向一边歪斜。他付钱给他,想起妈妈买的草莓味才五角,巧克力味比草莓味好吗?他往回走,忽然发现车站的巨钟不见了,四周的房子,一模一样,灰褐色的砖墙,奇异的塔楼,高高的尖顶,凛然指着天空,像他以前见过的一些庙堂。他想肯定走错方向了。
青年忽然收起报纸,转身望着他。他有点紧张,低头看着路面,平整的石子路,石缝里钻出一丛丛野草。“你怎么一个人,爸妈呢?”青年关切地问。“走散了,我找不到他们。”“哦——”,青年看了看四周问:“你几岁了?”“六岁。”他不知道为什么问他年龄,但还是回答了。青年有些沮丧,踌躇了一会说:“我带你去找家人好吗?”“你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吗?”他记得爸爸说过,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。“刚才有人向我打听小孩,我猜可能是你。”“他们跟你说过我的样子吗?”爸妈到这里找过他,早一点来就好了,不该在石栏边停留,他有点懊悔。“当然说过,就是你呀。”他高兴极了,“你知道他们朝那个方向去了吗?”青年指了一个方向,拉起他的手说:“我带你去。”他高高兴兴地跟在他后面,沿着石子路走去。
他告诉青年,他跟爸妈在车站走散的,他猜他们会在车站等他,但去车站的路他不知道怎么走,他能带他带去车站吗?青年“恩”了一声,一声不响地拉着他往前走。他们穿过交叉的花园小径,走过许多个街口,最后拐进一条冷清的街道,行人寥寥,路的一边拍着密密麻麻的老房子,大门紧闭,门石上覆盖着灰绿色的苔藓,窗户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。另一边是一条臭水河,河岸上长着高高低低的野草,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垃圾,苍蝇嗡嗡叫着,汇集在一堆烂苹果上。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闲聊,其中一个手指尖夹着烟卷,声音沙哑。一个商店老板躺在门口的藤椅上,昏昏欲睡,几颗黄豆大的汗珠挂在脑门上。
他不记得爸妈带他来过这里,这不是去车站的路,这人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呢?爸妈在那里吗?他们到那里做什么?他们不找他了吗?拉他手的这个人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?他看了看青年的脸,那张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冷峻起来,嘴角绷紧着,一脸铁青,目光阴沉,他心里一阵惊惶,不敢多问,绵延无尽的街道仿佛一口昏暗的洞穴。爸爸的话回荡在耳边,陌生人的脸变得狰狞,他忽然感到自己掉进一个陷阱,像一只叼在野兽嘴里的羊羔,恐惧万分,又无可奈何。转而他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糟,青年也许真是在帮他,随即各种各样的疑问又击溃了他的幻想。
他们在一个路口站住,街对面的红灯闪闪烁烁,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靠在门框上,像婴儿吃奶般吮吸着手指,一辆银灰色的汽车在红灯亮起之前飞驰而过,差一点撞到一辆抢路的自行车。自行车摇晃了几下,歪到一边,稚气未脱的送货员一脸惶恐地回味刚刚过去的险境,扶正车子,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。他看见不远处有个警察正在跟一个站在人行道上的中年男子说话,一身蓝色制服,高大魁梧,马路边上停着一辆白色警车。他感到一线生机,猛然挣脱青年的手,向警察跑去,跑到一半时,他转过头往回看,发现青年正急匆匆地穿过马路,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,踪影全无。
他舒了一口气,感觉到突突的心跳。警察正和中年男子握手,微笑点头。他打算向警察求助,警察愿意帮助他吗?他慢慢向前走,犹豫不决。警察一矮身钻进警车,隔着车窗向中年男子挥挥手,车子嗖地蹿出老远。他追了几步,看见白色的警车沿着笔直的马路飞驰,转眼消失在车流中,他的希望也随着一点一点消失。他懊悔不该犹豫不决,如果一直跑步的话,就能在他开车之前赶到。他忽然觉得青年不是坏人?他也许能帮上他,离开他不见得做对了。
他在走进地下通道前的一瞬间,看见大片乌云正在散去,太阳穿过群楼的尖顶,把血红的光芒洒向城市,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漆上一层火焰红。地下通道光线暗淡,墙上贴满了广告,巨型橱窗里,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双手托腮,闭上眼睛,一脸甜蜜幸福,右下角一支小小洗面乳,洗面乳上方有两行英文,上面一行写着:Summer Nail Art;下面一行写着:Dove。旁边是些花花绿绿的小幅广告,有彩印的,有墨印的,有碳素笔写的,试婚广告,蒙汗药广告,神医赛华佗,不一而足。走道里幽幽暗暗,他想起那座矗立在山坡上的城市,邮递员走过狭仄的街道。
忽然,走道尽头传来一阵琴声,远远看去,一个长头发青年靠在墙角,动作娴熟地拉着琴弓。他走过去,好奇地望着他。他的头发有点卷曲,披散下来挂在嘴角,蓝色的牛仔裤有几处污迹,膝盖处发白。他看起来显得拘谨,轻轻咬着嘴唇,目光忧伤沮丧。偶尔有行人驻足,在他面前的琴盒里扔上一个或几个硬币。
他对青年的手发生了兴趣,那双手白皙修长,手腕上系着一条明亮的金链子,随着手腕有节律地抖动。纤细的手指,在琴弦上飞舞,像一群嬉闹的燕子,在田野上翩迁,又像欢快的溪水,在山涧腾跃。一曲终了,青年把琴放在一边,坐在地上,把琴盒里的硬币收起来,装进口袋,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面包,正要往嘴里送,猛然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孩子,正用凄惶的目光望着他。
那块焦黄的面包唤起他的饥饿,突如其来的虚空揉捏着肠胃,他想如果找不到爸妈,他会不会饿死,像许多非洲小孩一样,他们瘦骨嶙峋的样子是那样可怕。也许他可以乞讨,坐在路边,作出一幅可怜相。青年怔了一下,随即一笑,露出洁白的牙齿,把面包掰成两半,其中一半给他。他犹豫着,怯生生地接过来,很快吃了下去,好香的面包!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。虚空被填实了一小半,他高高兴兴地跟青年走出地下。
青年问他为什么不跟爸妈一起,他支吾了半天,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吃惊的话:“我家就在附近。”青年拍了拍他的头,“快回去吧,家人会着急的。”他觉得青年的眼睛很漂亮,长长的睫毛,乌黑的眼珠。他跟着他,两个人一声不响走着,一个空饮料瓶在青年脚下滚动,和地砖的翘角碰撞,发出清脆的当啷声,他大概想起了足球场上的某些细节。
太阳正在下沉,光线变得柔和,城市沐浴在紫铜色的黄昏里。他们在一个公交站点停下来,青年仰头查看站牌上的班次,从正面到背面,他也跟着从正面到背面。他看不懂站牌上的字,但知道青年要在这里乘车,他要回家吗?他家在什么地方呢?他也许应该向青年求助,他会帮助他吗?会把他带到车站上去吗?还是阴暗的街道上?远远地,一辆汽车飞快地驶来,青年走下人行道,伸长脖子翘望。车子减慢了速度,终于停在站牌前,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急匆匆地从马路对面跑过来,抢在青年前面,青年让过她,跟在后面上了车,在车子开动的那一刻,他回过头来,向他喊道:“快回去吧。”
车子驶走了,空气里留着一缕稀薄的青烟。最后一刻,他对着一掠而过的车窗喊道:“我和家人走散了!”声音淹没在汽车的轰鸣声中。他隐约看见车窗里背着琴的微微倾斜的身影倏忽消失,一阵强烈的失落,夹杂着莫名的懊悔,席卷而来。仿佛漆黑的夜晚,最后的火被风吹灭,他也许可以挡住那股风。爸妈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踮着脚,伸长脖子翘望灰蒙蒙的广场,他们在那里等他,伤心欲绝,暮色更增添了他们的不安。怎样回到车站呢?青年是一个希望,可是他走了,被飞逝的汽车载到一个不可预料的地方。他猛然感到喉咙发堵,心里一阵抽搐,眼泪像开闸的洪水,肆无忌惮地流淌。一个靠在站牌上的胖女人,吃惊地望着他,目光像一条火舌,舔着他的脖根、脊背。他感到紧张不安,匆忙走开了。
高大的楼房重新映入眼帘,街道渐渐开阔,汹涌的人群,穿梭的车辆,喧闹声,轰鸣声,勾画出都市的繁华。他淹没在人群中,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,焦急和恐慌也变得稀薄,像一朵浪花扬起的水沫,他仿佛走在幻影中,走在记忆边缘的梦境里,无数眼睛汇集成眼睛的河流。太阳犹如一个血腥的胎盘,慢慢沉落下去,黛青色的天际,留下一摊暗红色的淤血,和黑云交织在一起,不断变换,犹如狂乱的鬼舞。
大厦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城市覆盖在阴影里,他仿佛又回到了幽暗的非洲。人行道上一群破衣烂衫的妇女,每人一张纸板,上面印着各式各样的挎包,向路上的行人兜售,两个青年正迅速把广告单塞进行人的背包和自行车筐里,一个瘦削的男人像猴子一样蹦蹦跳跳,跟一群在外国人后面,劝说他们租用他的车子,眼睛里流露出求爱者不同寻常的水波,几个同行冷冷地盯住他,压抑住对他的无功而返的幸灾乐祸。
两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迎面走来,一个穿着短裤,另一个穿着短裙,白皙的长腿在暮色中熠熠生辉,一瀑黑发在晚风中飘扬,送来淡淡的薄荷香味。他感到心旷神怡,眼前浮现出多年前妈妈带他去公共浴池的景象。年轻女子扭动着纤细的腰肢,从他身边走过,他看见凹陷的肚脐形成一个精致的小涡——漂亮的小涡。他的肚脐是凸出来的一个尖芽,像一条小小的鱼尾,在他年纪尚幼的时候,爷爷常常用手指拨弄那条小尾,爷爷的手有些粗糙,在他身上抚过时留下的麻酥酥的感觉。爷爷把他托起来,放在肩膀上,那种悬空的感觉多么美妙。三年前爷爷去世了,他的音容总是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路边的梧桐树下坐着一位虚弱不堪的老人,瘦得可怕,脸色惨白,像一张贴上去的面皮,嘴巴张得大大的,呼吸似乎不大顺畅,瞪着两只眼睛,望着天边渐渐退去的残红,那双陷在皱褶中的眼睛是一片黑暗的空洞,最后一抹残霞在黑暗中凝成一个红色的焦点,燃烧着,颤栗着,乍一看去,那是一尊鬼魂雕像。在他前面有一只瓷碗,里面盛着十来个硬币和几张纸币。几个顽皮的孩子对瓷碗颇有兴趣,试着靠近它。老人张开竹节似的五指,盖在碗口上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喉,孩子们跑开了,远远地观望。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从地上捡起石子,向老人砸去,孩子纷纷捡起石子,向老人砸去。大多数石子落在他身边,有一两颗击中他的脑袋,他一动不动,木然地望着天空。
这时,一个男孩从街道转角走来,在他前面一条通体黑色的狗,拖着他向前猛冲,他几乎跟不上它,不停地喊它的名字。那条狗有一张特别宽大的嘴巴,圆滚滚的身体,油光黑亮的鬃毛,当它走近来时,体形大得惊人,差不多和一头牛犊不相上下。孩子们迎上去,跟牵狗的男孩搭话。他们聚在一起,窃窃私语,像在密谋一件什么事情,不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。没过多久,孩子们散开来,男孩把狗牵到老人对面,松开绳索,怂恿它向老人进攻。黑狗伸出前腿扒在地上,俯下脑袋,发出呜呜的吼声,猛地一下蹿出,像一支离弦的箭向老人冲去。
老人感到了威胁,忙不迭把碗里钱币装进口袋,颤巍巍地想从地上爬起来。但已经晚了,黑狗扑上去,把他按在地上,张开结实的大嘴,在他背上撕下一块皮肉,猩红的血浆溅在灰黄的树干和蓝色的砖铺地上。老人发出一阵惨叫,双手抱头,籍着梧桐树奋力躲闪。但他瘦弱的身体无法抗拒那条野兽,黑狗把他翻过来,用锋利的牙齿剥开他的肚皮,把一串五彩缤纷的内脏掏出来,衔到一片浓荫中。他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,感到不可思议,有一瞬间他感到被弹出了地面,像一块石头飞速上升,紧接着一头栽下来,砰然落地,天昏地暗。他想逃走,却抬不起脚,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。他觉得那条狗似乎看过他一眼,下一个也许是他,他心里充满了恐慌。
老人的惨叫吸引了大群行人,把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,后来的人在外围踮起脚,伸长脖子。人越来越多,以至公路上的车辆都不得不停下来。现在那堆模糊的血肉不再叫喊了,一声不响地躺在梧桐树下,像进入了深沉的梦乡,偶尔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,像微风拂过的树梢。人们议论纷纷,“那条狗真是看家护院的好手。”“孩子们总归有些调皮。”“那堆东西真让人不恶心,清洁工们在干什么呢?”有人叫来了清洁工,把声息全无的血肉装进垃圾车,用大扫帚把地上扫了几遍,除了隐约的血渍以外,干干净净。城市恢复了清洁。孩子们一边拍手,一边唱着拍手歌,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。黑狗从浓荫钻出来,嘴角挂着血迹,歪着脑袋跟在胖孩子后面,向远处的林荫中走去。
人群渐渐散去,他还呆呆地站在树下,望着模糊不清的血迹,一股莫名其妙的悲伤席卷而来,他像一只惊恐的小鹿,慌不择路,拼命逃窜。穿过混乱的人群,交叉的街道,郁郁葱葱的树阴,迷离恍惚的楼影,从视线中一掠而过。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街口,有几次他觉得跑不动了,两条腿还在带着他奔命。终于倒在一片草地上,浑身瘫软,肋骨隐隐作痛。沁凉的草叶舔着他的脖颈,远远地传来汽车的鸣叫,他想起爷爷之死,想起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,一阵酸楚升到喉咙,冲进鼻腔,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淌过脸颊。
一个男人牵着一个男孩走入林荫,他想起爸爸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,走过好多地方。他从草地上爬起来,发现天空已经暗下来,天际只剩下一抹青黛,千万盏灯亮起来,连成一片灯的海洋,闪闪烁烁,如同无数眨动的眼睛,天空呈现出一派深沉的棕色。他走进幽暗的林荫,远远看见那对父子的身影,一转弯不见了。路两边是高大的悬铃木,在晚风中窸索作响,四周一片静谧。
走出林荫,一个大型的广场闪现出来,灯火通明,几万人聚集在广场上,向矗立在广场中央的一座摩天大楼汇聚。大楼里灯火通明,窗玻璃上映着忙乱的身影,楼顶隐没在云层里,生铁似的月亮紧贴上它灰色的边缘。他仰望着昏黄的彤云,心想,从楼顶能否上到月亮上呢?工作之余,人们是否去月亮上散步?月亮上有高大的悬铃木吗?有静谧的林荫路吗?
他又看见那群奇装异服的和尚,几颗光溜溜的脑袋在人群中格外醒目。在冬青树下说笑的女学生正站在卖糖人的摊子前,接过一只金色的小鹿,用嘴咬住鹿角,扯出一条纤细的长丝。那群民工,他们居然也在,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,想必对眼前的景象惊诧不已。爸妈是否也在人群中呢?他们向民工们打听过自己的消息吗?他想追上那群民工,但眨眼没有了他们的踪影。人群中翻动的仍然是陌生的面孔,阴沉的目光,冷漠的嘴唇。女学生从他前面斜插过去,其中一个情不自禁地跳动,他沮丧地跟随涌动的人流,向大厦走去。
大厦越发高耸,楼体不断胀大,倾斜,仿佛在顷刻之间崩塌,他想逃离,却身不由己地涌进大厦,底楼大厅里金碧辉煌,屋顶隐没在枝形灯耀眼的光芒里,米黄色的大理石地板,墙壁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浮雕,在明亮的灯光下,显得狰狞可怕。一群人聚集在电梯门口,红色的箭头或上或下,闪闪发光,指出正在经过的楼层。他走过去,排在队列后面,电梯会把他带到哪里呢?
电梯门开了,人们拼命往里挤,他被压在人群中,快要窒息了,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,像一匹受惊的幼马,有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被人踩在脚下,怎么爬也爬不起来。他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,这种感觉在爷爷去世那天早上他也曾有过,当他看到爷爷脸色渐渐苍白,眼睛缓慢地闭上,绷紧的嘴唇松弛下来,手变得冰凉,他深切地感到生命正在消失,随着最后一缕游丝散失在空气中。
忽然一双大手抓住他的背部,会不会是死神之手呢?很快地,他被举高,托起在所有人的头顶上,他看见自己在一个壮实的黑人手里,像一个布娃娃被挥来舞去。人群后面,点点在妈妈怀里地伸长脖颈,瞪大乌黑的眼睛,望着众多摇摆的头颅。黑人挤到电梯门口,里面已经塞满了人,在一块铁板上,任他有多大力气也无济于事。大概得乘下一班电梯。门铃响了,两扇金属门缓缓合并,最后一刻,黑人用力一掼,像灌篮一样把他从门缝里扔了进去。他重重地落在人们的头上,引起一阵惊呼,有人骂骂咧咧。下面的人晃动了几下,拓出一个小小的缝隙,他从人们肩膀上滑进去,但没有落地,被卡中间,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真难受,他挣扎了几次,毫无用处,下面充满了坚硬的骨骼。
电梯里空气污浊,不断有刺鼻的汗臭冲进鼻腔。人们有一搭没一搭说话,他看不见人,只能听见声音。“你们听说过用菜刀做剖腹产吗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。“医生还是屠夫?”一个纤细的声音。“农村人真愚昧。”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。 “死了吗?”“活了。” “说这些有什么用,说说咱们吧。到那后还有政府吗?”“还用说。政府花了不少钱。”“多少钱?”“几百个亿总有。”“管他呢。我们只管自己,工作、吃饭、睡觉,一样都不误。”
……
他们的谈话乏味得要命,他希望快点到达终点,以便从这里逃脱,夹在汗臭和闷热中的滋味真难受,快要闷死了。电梯把他带到哪里,他不清楚。想问旁边的人,总是插不上嘴,时间流动得异常缓慢,像一架牛车在泥泞中行驶,眼皮沉重得快掉下来了,身上没有一丝力气,像是一块融化在太阳底下的冰。有一瞬间他觉得电梯向下坠落,人们伸出手在墙壁乱抓,眼睛里流露出恐慌,他想大家都要死了。日光灯闪了几下,忽然熄灭了,一片黑暗,尖叫声,哭泣声,抱怨声,咒骂声连成一片,电梯落得越来越快,几乎把人抛起来。
他重重地落在地上,永不停息的黑暗之旅戛然而止。他坐在地上,模模糊糊看见人们向外涌去,电梯到站了。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走出电梯,看见对面蓝色的墙壁上写着:欢迎光临月宫海洋馆!旁边画了许多植物和鱼类。啊,海洋馆,他高兴极了,早就想去参观一番。他走进一条甬道,甬道里光线暗淡,却很干净。
走了十几步,向左一转,岔出一条狭长的过道,远远看去,尽头有些许微光,一个细长的影子迎着微光走去。他没有跟过去,而是随更多的人继续向前,很快出现一扇大门,亚麻色的墙板上镌刻着四个红色大字,他认出是“热带雨林”,“热带雨林”下面刻着一行英文。那里是否像他梦中的非洲森林?迷宫一般不可捉摸?他迟疑着,慢吞吞地走进去,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幽静的大厅,大厅里充满明亮的蓝光,看不到光源,仿佛每个地方都在发光。
大厅中央的环形水池里矗立着一座深棕色的假山,一条银练似的瀑布飞流直下,水池边环生着野草和鲜花,绿荫掩映中矗立着神秘的黑色塑像,古老的木桥架在淙淙流淌的河水上。大大小小的展示窗错落地嵌在“自然”中,鱼类摆动着扇形尾巴自由自在地游荡。人们三三两两散落在“风景”中,指指点点。他站在一块蓝色玻璃前,用手指触摸流动的色彩,乌黑的眼睛,柔软的须,嘴巴微张着,一吸一合,似乎在与人交谈。转瞬游进深幽,像一股轻烟,鱼的生活多么美好!不仅自由自在,而且无忧无虑。
爸妈在什么地方呢?他感到一阵悲伤,眼泪扑簌簌掉下来。“雨林”里一片寂静,不知什么时候,人们已经离开了,空荡荡的大厅里,一个人也没有,人们去了哪里?他惊慌失措,在乱石丛中游荡,忽然听见岩石后面有人说话,当他转过去时,连个人影也没有。他想起车站广场,那里才是最有希望的地方,他想回到电梯上,怎么回去呢?弯弯曲曲的石子路,迂回在岩石绿荫中,他再一次感到生活中充满了风险。
正当他战战兢兢的时候,忽然发现绿木掩映的岩石之间,有一道巨大的裂缝,隐约听见里面回荡着人声,他钻进裂缝,一片黑暗挡住他的视线,几分钟以后,他渐渐看清四周的景物,面前是一条狭窄的隧道,带子一般迂回在蔚蓝的海底,人们零零星星地徜徉在微明中,两侧和头顶荡漾着墨绿色的海水,却不曾把他们淹没。轻轻舞动的海藻,像绿色的小蛇,沙地里埋藏着银灰色的贝壳和紫红色的海螺,一群黑鱼吐着水泡,精灵一般贴着玻璃游动,像一串美丽的……神奇的海底世界!
忽然,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墨绿中分离出来,不好,一条鲨鱼张开血盆大口 ,雪白的牙齿像一排尖刀,把那群小精灵游吸进可怕的深渊,海水中翻起一片红云。他怕得要命,两排尖刀会把他切成碎片,但他很快发现鲨鱼对他没有威胁,他和它之间隔着一层坚硬的玻璃。这里不是真正的海底,是在海洋馆不是在海洋里。他仍不放心,撒开两腿,飞快地向出口跑去。
出了海洋馆,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台阶下是宽阔平坦的马路,藏青色的路面,路边有一条青翠欲滴的绿化带,低矮的灌木丛,高大的山毛榉,在清风中舒展巨大的绿冠。天空湛蓝无比,近得吓人,星星仿佛就在树梢,萤火一般浮游,在浓荫中穿梭。绿化带以外是铁灰色凸凹不平的岩石,一直延宕到视野尽头,只在几个地方耸立着伟岸崎岖的树影。
人们三三两两在马路上散步,悠闲自得。大人们高谈阔论,小孩子追赶着,情侣们躲在树丛里偷偷接吻。绿化带中间的空地上,有一家露天咖啡馆,一群面容模糊的人坐在那喝咖啡,把椅子靠得前脚都离开了地面。马路上没有路灯,窗户里没有灯光,他记得中央广场已经灯火通明,但这里仍处在一片神奇而静谧的微明中,树木、岩石仿佛都在发光。这是在月亮上吗?他想起人们曾经讨论移民,难道他们打算到月亮上定居吗?多么美妙虚空的世界!
他走下台阶,又看见那群古怪的和尚,在前方不远处拦住一辆的士,鱼贯而入。的士“嗖”地一下蹿出老远,一个杂耍艺人被两只受惊的猴子拽进绿化带。透过的士后面的窗玻璃,远远看见几颗光溜溜的脑袋,像吊在架子上的一排葫芦。
他沿着马路慢慢行走,心想爸妈在这里吗?他们为什么来这里呢?难道他们认为他在这里?这简直不可思议,继而又觉得并非不可思议,车站上的许多人不是都来这里了吗?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来呢?他们也许跟随别人,也许看了海报。街上不是有一些人在发传单吗?传单难道不会是登月广告吗?总有一线希望。
迎面走来一群女人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“那件浅绿色吊带裙你觉得怎样?”“不错,但我更喜欢那蓝色的,从韩国进口的。”“价格高点。”“一分价钱一分货。”“男的肯定在外边有外遇,”“女的怎么办呢?”最边上的女人说, 一个孩子在她手里像秋千一样荡来荡去。他觉得那个小孩面熟,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,小孩停止荡悠,瞪大眼睛望着他,把一个手指放到嘴里,用力吮吸。
他忽然想起他们曾经是玩伴,在一个花园里和其他孩子做游戏,他们的妈妈是朋友。“阿姨,”他兴奋地叫起来,女人把小孩的手指从嘴里拿开,寻声望去,看见了他,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她有点惊诧。“我和爸妈走散了,”他喃喃说。“他们在广场上,”阿姨说。“你见过他们?”惊喜不已。“是啊,可他们没有说起你。”他有点惊讶,“你能告诉我他们在哪吗?”“顺着这条街往前
他说了声谢谢,沿着大路一溜烟向前跑,心想总算有找到了。跑了好长一段路,连广场影子也没有,
前面不远,果然有一座广场,上面聚集着好多人,悠然自得地游荡着,像飘浮在空气中的气球,又像一群幻影。他远远看见广场一角,挺立着一棵大树,他猜准是那里,爸妈正伤心地坐在长椅上。他穿过人群向大树走去,忽然一道水柱喷薄升起,到了喷泉开放的时间,人们纷纷向水池涌去,经过喷泉时,他忍不住驻足观看,中间的水柱升得最高,在顶端变换出无数水珠,向四周辐射,被风一吹,散作点点沁凉,落在人们脸上、颈上,紧靠水池有两个小喷泉,像一只水晶苹果,几只蜜蜂围绕着它,翩翩起舞。
他离开水池,向月桂树走去,远远看见树底下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,他高兴极了,兴冲冲地跑过去,想想爸妈的惊喜,忧思未去,笑容已经升起,妈妈抱住他,眼泪止不住流下来,爸爸也许会板起脸,斥责他一番。他正要喊出爸爸妈妈,忽然发现长椅上是一对年轻情侣,正拥在一起。他一下子怔在那里,电梯在下沉,“砰”的一声,震撼、碎裂、飞溅!好几分钟,他才回过神来。爸妈已经离开了,他们去什么地方了?他想起喷泉,也许他们在看喷泉,他回到喷泉边,人们正在散去,他在人群中奔跑,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。他后悔自己不该看喷泉,也许爸妈就是在那时离开的。
他拖着疲惫的身体,盲无目的地行走着,除了行走,他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。广场一侧有条通向山顶的路,路面平坦而广阔,路边长满了低矮的灌木。人们在山坡上攀爬,近处的还能看出衣服的颜色,远处的变成了黑点,人们用力攀爬,显得无比艰辛。他不由自主地跟随人群,向山顶爬去,为什么上山?他不知道,但是除此以外,他还能做什么呢?每一个希望后面都跟着一个失望,他不再想象和爸妈相遇,对下一分钟出现的事情漠不关心。他看见前方有一对母女像点点和她妈妈,她们什么时候走到前面去了?他在水池边呆了多久?半个小时,还是一刻钟?现在要追上她们吗?为什么要追上她们?她们还记得他吗?她们能帮助他吗?
走了不知多久,终于到达山顶了。脖子上汗津津的,衣服湿透了,一阵风吹来,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。点点和她妈妈不见了,只有几个学生在山顶游荡,站在悬崖边上,向下望去,发出阵阵惊呼,他走过去,也禁不住大吃一惊,只见崖壁刀削般地直伸下去,崖底竟是一片蔚蓝的虚空,飘浮着点点微明,鬼火一般忽隐忽现。他感到一阵晕眩,赶紧离开崖边,爬上一块岩石,向山下望去,隐约看见蓝色的海洋馆,广场上零星的游荡者,许多黑点在山坡上蠕动,伸长脖子,显出努力的样子。沿山脊望去,不远处有一座乐园,一群孩子聚集在门口。点点和她妈妈在那里吗?
他从岩石上下来,看见一个男人牵着一个男孩走上一条崎岖的山路,那条路正朝着乐园,他跟在他们后面,看着两个背影在山岩间时隐时现。转眼,到了乐园门口,大门由四头白色石象组成,鼻子连在一起,上面爬满绿色的藤蔓。
男人在售票窗前买票,男孩站在门口向里翘望。他想起在林荫路上那对父子,是不是他们?男人数着零钱走回来,一只手把零钱装进口袋,一只手拉起男孩,向乐园走去。他赶紧追上,紧随在他们后面走进乐园,守门的人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,终于没有出声。他沿着幽静的小路边走边看,路一侧的环形跑道上,一群年轻人骑着漂亮的赛车飞快掠过,中间的草坪上几个学生小心翼翼地跨在马上,紧紧勒住缰绳,生怕摔下来。更远处一个女孩在荡秋千,每一次荡起都伴随着人们的惊呼。
路的另一侧是儿童乐园,滑梯、木马、碰碰车……应有尽有,男孩被爸爸带到滑梯前,笨拙地爬上滑梯,“刺溜”滑下。爸爸看了一会,转过身去望着草坪。他走到滑梯前,爬上滑梯,跟男孩轮次滑,不一会他们熟悉了,“我叫阿虎,”男孩告诉他。“阿虎……” 他盯着阿虎的眼睛,像黑夜里的水洼一样明亮。“咱们去玩碰碰车好吗?”
他和阿虎穿过一片雪松林,走到碰碰车场,“你不告诉爸爸一声吗?”松林那边,那个瘦削的身影仍对着草坪。“他不是我爸爸。”他感到惊讶,盯着阿虎的眼睛,希望得到一个答案。 “快看,快看,那是什么?” 阿虎惊叫起来,他顺着阿虎手指的方向,看见一条巨大的铁轨矗立在灌木丛中,头尾接地,中间迂回,像一条埋伏在浓荫中的巨龙。“云霄飞车,”去年他在北京第一次看到时,也是一阵惊呼,爸爸告诉他那叫云霄飞车,一种从美国进口的过山车。
阿虎像箭一样跑向云霄飞车,他一边叫阿虎,一边追上去。他们经过一座石桥,河面上,年轻人驾驶着卡丁车奋起直追,高声喧闹,把果皮、食品盒扔的到处都是,惹得管理员站在岸上大声吆喝。过了灌木林,出现一大片空地,云霄飞车矗立在空地中央,有几百米高,仰视可见,阿虎仰得帽子掉在地上。悬梯边挤满了人,已经坐进车里的向下摆手。他们跟在人群后面,上了悬梯,坐进最后一节车舱。
他们刚刚系好安全带,车子就启动了,刚开始速度缓慢,转眼像风一样快,坐在他们前面的两个女生大声尖叫,声音擦着发梢,呼啸而过。车子迅速攀上中环,平稳地驶出半个圆环,飞速下潜,不容细想,又一下冲上最高点,忽然静止了,叫声还在中环回荡,一切寂静得可怕,人们屏住呼吸,蔚蓝的天空呈现一片虚幻的光影,乳白的云朵在身边游荡,星星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。
他俯瞰着地面上的赛车道、跑马场,大片树林,拇指小人儿,车子为什么停息呢?没等他理出个头绪,车子突然向下俯冲,像一块坠落的巨石,顷刻抛下几百米的深渊,他感到好像在黑暗中浮游,徒劳无功,却永无止境。黑黢黢的树林一掠而过,隐约看见管理员在草地上逡巡,一瞬间车子驶上一段斜坡,接着掉转头,俯冲、回旋、翻转,速度放慢,歪歪扭扭地驶过一段平轨,停了下来。他松了一口气,感到一阵眩晕,刚刚过去的时间仿佛比他经过的所有时间连在一起还有漫长。
他从悬梯上下来,没有见到阿虎,车舱里、人群中没有阿虎的影子。他在人群中寻找阿虎,叫着阿虎的名字,没有人应答。人群渐渐散去,空地上只剩下寥寥数人,还在仰望着飞车,谈论着刚刚消失的险情。他沮丧地沿着灌木丛往回走,大路一个男人迎面走来,越过石桥,走上林荫道,他认出是和阿虎一起的那个男人,阿虎没和他在一起,“叔叔,你见到阿虎了吗?”那人怔了一下,大笑起来,“阿虎回家了,咱们也回家吧。”咱们?他感到吃惊,仔细打量走近的中年男人,似曾相识,在什么地方见过呢?车站广场,街心花园还是海洋馆呢?好像还有更久远的记忆。“哈哈,你连爸爸都不认识了。”
爸爸?他审视着眼前这张脸,从断续的记忆中搜索爸爸的面孔,惊奇地发现居然有许多相似之处,难道这个人就是爸爸?为什么关于爸爸的记忆那样模糊?那人走过来,拍拍他的头,他看见爸爸的第六根手指,“爸爸,”他扑进中年男人的怀里,泣不成声。爸爸宽厚的胸膛,亲切的温度,多么熟悉美妙的感觉,融化了所有恐惧、焦虑、孤独和绝望。
爸爸抱着他走出乐园,拦住一辆米黄色的的士,钻进温暖的车厢。司机嚼着口香糖,发动车子, “去什么地方?”他认出司机是把他扔进电梯的黑人,黑人也认出了他,微笑着,眨眨眼睛,牙齿雪白发亮。“妈妈呢?”他想起妈妈,“回家了,这会正等我们回去吃饭呢。”“回去吃饭”,他感到惊讶,“我们不是在月亮上吗?”爸爸笑了,“我们在这里定居了。”车子向山下驶去,路上还有努力向上的人,窗玻璃上掠过点点和她妈妈的影子,一闪即逝,她们正在朝山下走去。天空蔚蓝,星星快活地游荡,一缕浮云粘在藏青色的山顶。
面具
下午五点四十三分,天已经黑了,冬天夜晚来得仓促。还没有女友的电话,奇怪!平时两三点钟就回来了。“噔噔噔”上楼梯的声音,他能听出来,一种急迫感,不很轻柔。那时太阳的光辉正好穿过一盆倒垂下来的绿叶,一半照在淡青色的窗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一半越过从墙脚的阴影,爬上深褐色的桌面。如果此时有风,沿着打开的窗扇刮进来,淡白色的阳光就会摇曳不定,仿佛它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幻影,而是一个实体。门口有窸索声和喘息声,紧接着调皮的敲门声,他故意拖长声音,“谁呀——”,门外传来同样的怪腔调,“当然是我。”他打开门,和她抱在一起,互相蹭着对方的脸颊,讲述各自一天的经历。
五点四十八分,时间过得好慢,一切好像都凝固了,钟表,心脏,都静止不动。他翻开一本书,看了几行,密密麻麻的字让他厌烦,书拍打着翅膀飞到床和桌子之间的缝隙里。他感到墙壁和夜色像铁板一样压在他身上,他想撕碎和摔坏些什么。为什么到现在她还没有出现呢?打算在妹妹家吃晚饭吗?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呢?每个星期六她都去妹妹家,在那里和爸爸妈妈团聚,吃饭,聊天,也可能吵嘴。妹妹已经结婚,住在郊区,每个星期六她从市内,爸妈从更远的郊区到妹妹团聚。 他不能参加,他和女友的恋情还是一个秘密。但她至少可以躲在厕所里打个电话。
她会不会出什么事呢?他习惯于把事情往坏处想。路上的车辆像潮水一样汹涌澎湃,横冲直闯,在城市里行走总让人提心吊胆,像一只老鼠在严阵以待的捕鼠器之间穿行。女友总是心不在焉,更像在积木楼梯上行走。他常常为她担心,有时对她发火,他总为一些小事发火,这不是什么好习惯,甚至连他自己也讨厌这种作风。如果一个人在外面出了车祸,身上没带证件,家人怎么获得通知呢?他想起电视上的认尸启事,打开电视,屏幕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吵架。不是新闻时间。他骂骂咧咧关掉电视,窗外黑黢黢的树阴让他感到寒冷,像一股风在骨节间穿行。 他想打电话给她妹妹,拿起电话又放下去。保持冷静,他告诫自己,一时冲动会把事情搞糟。
他一遍一遍重播女友手机,一会用手机,一会用电话,好像它们会产生不同效果。“你好,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她为什么关机呢?她妹妹会不会把事情捅出去呢?她妹妹是知情者,虽不赞成,也没有强烈反对。“现代女性”对不合常规的事物通常表现出一种宽容,也许她们混淆了“不合常规”和“新潮”的概念,实际上“不合常规”违反她们对生活的要求,却似是而非地迎合了对生活的期望,也就是说,在精神和物质方面存在一个矛盾,因此她们对“不合常规”的宽容难以彻底。在她妹妹看来,婚姻和爱情虽然没有因果关系,但可以用一些暂时性机制补偿,比如同居和外遇。但她爸妈可不这样想,在他们看来,女人完好无损可以抬高身价,交易更好的婚姻。
秘密还是秘密。也许走漏了一点风声,有段时间她爸妈四处打听。当然没有问出什么,他们也乐意相信什么都没发生,依然乐此不疲地为她寻找如意郎君。他决不是他们要找的“如意郎君”,既没有钱,也没有“钱途”,他离“如意”还有十万八千里,按照最开明的观点,也只能做个“露水丈夫”。这常常使他一筹莫展,心烦意乱,生出星星点点的无名火。如果事情捅出去,她会不会被关押起来,不准和他见面,像她妹妹家那只鹦鹉,只能隔着笼子眺望自由天空。在温情和大棒面前,她会不会屈服呢?
她坐在咖啡馆最偏僻的角落里,灯光在离那不远的地方变成朦胧的光雾,从远处看去,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像偶尔投射在那里的影子。坐在对面的是她大学时代的同学,也是她当年的追求者。后来去美国留学,不知怎的,竟然一时把她忘却了。现在学成归来,竟然还是孤家寡人,空虚寂寞时,不免想起往日时光,自然也就想到了她。经过多方打听,终于得到一纸电话。“喂……你好……”,就这样联系上了。她本来不想见他,对善于忘却的他,毕竟有股曲曲折折的怨恨,难以熨展的不平。再说自己已有男友,和他见面还有什么意义呢?无非空说“昨夜星辰昨夜风”。可是也不好再三再四拒绝,毕竟爱情不在友情在,同窗之谊还是推却不掉的。
第二次接到电话时,她欣然应邀:星期六下午三点,“午后咖啡馆”,不见不散。她打算早点结束妹妹家的聚会,以便能够赶上下午三点的约会。这天出门,她梳洗得格外仔细,穿得比以往正式多了,平常去妹妹家她穿得很随便。“去看你妈,干吗穿得那么认真?又不是相亲……”男友从被窝里露出半个脑袋,眯着睡眼,忿忿不平。翻箱倒柜的声音把他吵醒了。她的脸立刻发烫,不知道有没有发红,幸亏他翻了个身,又蒙上头睡了。不然的话,也许能被他觉察到什么,他一向嗅觉灵敏。她没有告诉他“午后咖啡馆”的事,虽然不认为同学见面有什么大不了的,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呢?她知道他不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。至于镜子前的精细功夫,她也不清楚为了什么。
午饭她吃得很少,说了一会某个亲戚的家事,两点半钟,她告别爸妈,从妹妹家挣脱出来,步履轻悄地走在彩色的石板路上。她故意在路上耽误了一会,从街角的一个书报亭里买了一份时尚杂志,这份杂志在后来的谈话中被她那位同学巧妙利用。在地铁站等车的工夫,她看了杂志最前面的几页。这期间,有两列地铁呼啸而过。她在“午后咖啡馆”门口见到了当年的追求者,八年没见,他明显发福了,一味的横向发展,使看起来比以前更矮,头顶的沙漠化日趋严重,一绺孤岛似的头发被梳得精巧别致。她想到男友比眼下这位留洋博士耐看不少,虽然一无所有,毕竟不是一无是处。她感到自己的选择并非荒谬透顶,并由此滋生一丝烟雾般的喜悦。
她跟大学同学一直聊到下午六点四十五分,从现在聊到过去,从国内聊到国外,从自己聊到别人,从认识的人聊到不认识的人,话越说越多,当然少不了一番牵强附会的解释和虚情假意的谅解。时间在咖啡杯里晃动,流逝,像一支射向空虚中的箭。当他问她那位在哪高就时?她淡然说:作家。作者和作家的区别在于:前者没有或者很少发表作品,而后者发表过很多。她非常清楚男友只在《宠物报》上发表过一篇关于流浪猫的文章,所以在说明男友的职业时,她运用了夸张手法。尽管如此,“作家”仍然遭到了洋博士的否定,按照经济标准,作家通常都是不得已为之的职业,一般是家庭妇女和退休人士的选择。这让她重新质疑自己的选择,这种质疑已经把她折磨得筋疲力尽。有时她满怀信心,决定我行我素,有时又感到孤立无援,禁不住忧从中来。与浩瀚广漠的世俗相比,个人总显得渺小。
六点零七分,他从家里出来,走在狭窄的林荫道上,昏黄的路灯在树阴中躲闪,地面上布满动荡不安的影子。风扫过来,他赶紧把头缩进领子,顺着一排矮墙踽踽独行,虽然那墙根本挡不住风。路上行人很少,鬼魂似的飘然而过。他经过一家杂货店门口,看见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乱七八糟的货物中间,像一个塑胶的试衣模特。他进去买了一包烟,装好找回的零钱,转身出门。到门口时,他突然莫名其妙问了一句,“您知道哪里发生车祸了吗?”“试衣模特”吃惊地望着他,眼眶里弥漫着一团黑雾。他自感问话唐突,犹如芒刺在背,正想夺门而逃,回应姗姗而来。“听说长寿路上有人被撞了,不知道真不真?”“男的,女的?”“女的。”他立刻想到血淋淋的女友在车轮下挣扎的情形,脸皮被擦掉了一块,也许肚子轧破,五脏六腑都流出来……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记得快递公司旁边的过道里有一个警察局,尸体是否停在那里?女友也许只是受了伤,没有大碍?说不定在哪家医院救治呢?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呢?处在昏迷状态?手机被过路的人捡去了?家人有没有得到通知呢?家人指她爸爸妈妈和妹妹妹夫,不包括他。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在街道上拼命奔跑。他想起女友的音容笑貌,从前的种种欢爱,以后再也没有了,她将从他的生命里消失,彻底干净,不留痕迹。在一个十字路口,他跟一辆汽车差点撞在一起,汽车紧急煞住,发出刺耳的尖叫,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骂咧咧。他真希望那辆车把他撞死,未来的生活像眼前的夜色一样黯然无光,他还没有准备好怎么适应,恐惧从茫然中生发出来。
他在迷宫般的街道上跑了半个小时,终于看到蜷缩在过道里的警察局。他绕了很多弯路,不然的话,也许二十分钟前就到了。他不断地诅咒城市,诅咒潮水般的车流,诅咒比神经线还繁杂的街道。警察局里空空荡荡,阒寂无声,只有巨大的梧桐树在风中摇荡,飒飒作响。有一扇窗户透出光亮,穿过黑暗的走廊,在楼道一头,他满怀焦灼地敲响一扇门。门开了,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方形门框里,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,坚硬得像一尊铜像。“什么事,你?”“想跟您打听一下,长寿路上那起车祸是您处理的吗?”他的声音低了三分。“管事的已经下班了,你明天来吧。”“被撞的人怎么样了?您能说说她什么样子吗?”“死了。”他的心里抽了一下,尽管已经作了最坏准备。“年龄五十岁左右,身高一米五十八……”,“谢谢。”他没有听完,就冲出警局。一边为自己想当然感到好笑,一边兴奋得想跳几下。女友也许正在妹妹家吃晚饭呢。
她从咖啡馆出来,和大学同学告别,互道再见。“再见”对一些人来说,不过是分别时的套话,却给了另外一些人希望。那位同学本来想送她回家,被她谢绝了,她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自由。走在宽阔明亮的大街上,她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,一分莫可名状的苦涩和说不清的懊丧。风虽然冰冷生硬,对她来说,却不像别人那样感到刺骨,这样的夜晚似乎绽露着初春的蓬勃。她想起大学里美好的美好的时光,抱怨命运中的阴差阳错,如果他不去国外,如果她们保持联系,今天也许是另一番情形。在密实的生活中,怎么会有别人的出现呢?就像在没有罅隙的岩石上不会长出新的幼芽。她和他没有太大障碍,恋爱、结婚都可以光明正大进行,不必像现在一样做贼似的躲躲藏藏。也许可以像妹妹一样做个全职的家庭妇女,而不必像现在这样朝九晚五。
她经过公司大楼,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在那间铁罐一样密不透风的屋子里,多少人在埋头工作,即使在法定假日里。四十五层建筑物像一座不知厌足的魔山,吞噬多少自由快乐的时光。每天早上,当她推开玻璃门,走进一楼大厅,看到电梯门口聚集的人群,她立刻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:他们仿佛是一堆食物,等着被咀嚼、腐蚀和消化。伴随这种感觉的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和焦虑,就像常年积雪的山峰,即使在炽烈的夏日里,也依然横亘在蔚蓝的天际。但人们脸上依然春光明媚,微笑致意,似乎他们的内心充满了阳光,没有忧伤的一角。蜇人的毒刺仍然嵌在肉里,不过人们的心已经麻木了,尽管肢体还在活动。
在热衷文艺的那个年龄上,她认识了男友。这个男人出生在祖国中部的一座小城市,父母都是教师,微薄的收入刚够开支家用,除此以外,没有其他经济来源,所以一家人的生活基本上可以用“清贫”形容。而这位正在寻找女友的男主人公除了写诗弄文,别无他长。如果不是她那伟大的爱情,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进入繁华的大都市,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。可是,“作家”没有把她引荐给缪斯,在一男二女的关系中,她和缪斯几乎不可能成为密友。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疏远文艺,那把搁在柜子顶层的小提琴比一位怨妇也不会更少惆怅。可是男友对她的巨大牺牲似乎没有充分认识,他并非每时每刻对她体贴爱护,有时对她冷嘲热讽,有时乱发脾气,蛮横无理,粗暴得像个野人。
她往家里打了个电话,没有人接,“野人”不在,他去哪了?
他从过道里出来,走上一条繁华的大街,人和色彩丰富起来,周围的事物也清晰起来,人脸有了美丑妍媸的分别。这条街上的人似乎不像小街上的人那样怕冷,缩着头,弓着腰,急匆匆像个鬼影似的一闪而过。你看,那边有位女士穿着裙子,露出雪白的——也许是雪青或酱紫——的小腿,像一只丹顶鹤似的傲然挺立。他立刻想起家乡的一句俚语:三九天穿裙子——美丽动人。只是离得太远,那张“动人”的脸没法看到,虽然如此,他仍感到空气里多了几分温煦,风没有刚才那么尖利了,“忘我”也是驱寒的方法之一。不过他不这样想,他认为是人气产生的“温室效应”。他走过“午后咖啡馆”的橱窗,隔着深褐色的橱窗玻璃,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,像雾霭里涌现出来的树枝,又像黑暗中游荡的夜鸟。他推想这扇窗后有多少秘密的会晤,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私情。而此时她正一手托腮,如梦如幻地听洋博士描绘古老杰出的帕特农神庙。
他又拨了一遍电话,仍然是冷冷的“你好,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,也许她的手机没电了,没电和关机的语音是一样的吗?他不是很清楚。难道她真的被关起来了?也许她已经在地铁上,正从昏暗的玻璃中审视自己。也许她已经到家了,正在躺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手机屏幕上蓝色的荧光中显示:18:59。出来五十二分了。他拨了家里的电话,“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。”她果然在家,也许正在给他打电话?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,对自己莫名其妙的紧张嘲弄一番,悠然自得地等着手机铃响,五分钟过去了,没有声音,他忍不住拨通家里的电话,“嘟……”,没有人接。怎么回事?她去洗澡了?还是有人盗线呢?他连打几次,没有人接。她不在家,他又紧张起来。
他走进地铁,温度一下子升高几度,脸颊和手背都有些发烧。地铁站里人不多,一男一女在售票处排队,一个女学生站在报亭前面看杂志,还有一个要饭的坐在楼梯口,每当有人经过时,他像鸡啄米似的以头撞地,这个动作使他和那些堆在路边的弃物区别开来。他靠在广告画前,直盯盯地望着出站口,过了一会,上前几步,趴在栏杆上。汽笛响了,紧接着上来一群人,其中一对情侣搂着对方的肩膀,头靠在一起。他远远地望过去,觉得那个女的像是女友,身材和走姿多像她啊!他感到一下子蹿上五百米高空,俯瞰着浩渺夜色中的点点星火,那种感觉真奇妙!等他回过神来,“女友”和她甜蜜的情侣已经跨上电梯,缓缓向上驶去。他赶紧追上去,一边跑一边考虑怎样惩罚那位道德败坏者,一个“熊猫眼”还是两颗门牙呢?他用最快的速度结束那段漫长的旅途。他冲出地铁站,像一团火焰在人行道上飞驶,女友不见了,结伴而行的男女组合多得让他无法分辨。
她走进一家购物中心,在珠宝区的展柜前流连,一串银白色的珍珠项链引起她的注意。在灯光的照射下,珠心透出柔和的七彩光,像从黑暗深处发出的神秘之光。一个穿蓝西装的年轻女孩走过来,“小姐,这串项链很配您。不妨试试。”女孩取出项链递给她,她走到镜子前面,细心地戴上,果然光辉四射,使她增加了一串项链的价值。“太美了,跟您非常配。”女孩禁不住赞叹,这种发自内心的赞叹被练习过无数次,显示出一种难得的真诚。“多少钱?”她不动声色地问。“四千六百八十五元。”她心里揪了一下,最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,恋恋不舍地摘下来,“颜色不是很好。”女孩赶紧解释,“这个颜色在塔希提珍珠中很少见,是最好的,所以价格贵一点。”“我更喜欢绿色的。”她没看见展柜里有绿色的。女孩沮丧地接过“塔希提”,她转身走开了。
她从珠宝区走到服装区再到饰品区,最后走到化妆品区,高昂的价格和售货员的热情服务让她心生畏惧,远远地驻足观望,连触摸的信心也没有了。在认识男友以前,她曾经疯狂购物,大部分的开销都用在这些高档商品上。自从认识他以后,她开始穿几十元钱的衣服了,往日最爱的珠宝首饰只能隔着冷漠的橱窗观看。男友的收入仅限于那篇发表在《宠物报》上的文章挣来的一百八十元稿费,她常常戏称他是“坐家”,两个人的生活对她来说有相当大的压力,还要买房、结婚、生子,都需要钱,一点也指望不上“坐家”。她有时幻想他能早日成名,得一些现世回报,而不是像他那样,认为文学的生命不在胃里,提倡跟胃没有任何关系的“冷文学”,把希望寄托在几乎不存在的读者身上。
她买了一件价值一百五十八元的安娜苏蜜果精华水,小小地奢侈一把之后,她心里多了一份熨帖。她走到一个电话亭前,拨通男友的手机,“老公,你在哪里?” 她猜想他在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里,他们经常在那吃饭。“真的?好感动!”他在地铁站,等她。其实男友对她还是不错的,虽然脾气怪了点。 “没电了。我在地铁上。” 他在电话那头预测她出车祸,“呸呸……乌鸦嘴,快说乌鸦嘴……”她放下电话,心里甜滋滋的。往回走了几百米,乘上了地铁,其实她离男友等她的地方不到一站路,但她需要从地铁里出来。
他没看见女友,心急如焚,跟她在一起的是谁呢?那身材——结实健壮——多像她啊!她怎么能这样呢?他一边痛苦地想,一边拐进一条阴暗狭窄的街道,在宽阔敞亮的大街上走着悠闲散漫的人们,他的焦急匆忙像一颗暴牙,显得突兀又不合时宜,在这条幽暗的小街上,他可以像一只老鼠一样,溜着墙角,尽情宣泄悲伤和愤怒,而他对偏僻阴暗的角落也不禁油然而生一种亲切之感,仿佛只有这些地方才能使他感到安全和放松。装作不知道还是追问到底呢?如果她摊牌,是否意味着分手呢?他暂时还不想分手。何必认真呢?互相敷衍一下,逢场作戏有何不可呢?他忽然对“热文学”有种强烈的向往。
“帅哥——”一个拖长的女腔逶迤而来,他看见一个黑洞洞的门口靠着一个妖媚的女郎,正朝他眨着眼睛,那双眼睛藏在幽深的眼影里,透出几分摄人的魅惑。红嘟嘟的嘴唇像刚吃过生肉,却非常性感。“有事吗?”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。“陪我说话好吗?”他想一走了之,忽然体内升起一股热浪,自我约束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?“来吧,”女人上前几步,用眼睛勾住他,他像提线木偶一样跟她上楼,“多少钱?”在黑暗的楼道里他摸了摸口袋,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在他的手指间摩挲了一下。“我不是那种……我喜欢你。”他想起杂志上那些新潮女性,一下子觉得自己光彩夺目起来。
房子里古朴典雅。他喝了一杯葡萄酒,女人从洗澡间出来,浴巾掉在地上,白皙的身体一览无余,那串散发出成熟气息的葡萄,那片深邃的令人遐想的丛林,他有一种破坏的冲动,像一粒种子破土而出。他把她抱到床上,用手指夹住坚实的奶头,低下头,慢慢向两片花瓣靠拢……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,是女友。“噢……我在地铁站等你!”他已经离开地铁站了,自觉失言。“你怎么把手机关了?你在哪?” 她在地铁上,得赶到地铁站去。电梯上的女人也许不是她,对了,那个女人烫过头发,他忽然想到这个细节,心里升起一份愧疚。“急死我了,我还以为你出车祸了。”他从床上爬起来,向她道别,表达歉意。床上的女人拽住他,他奋力挣脱。
门“嘭”的一声开了,在墙上撞出沉闷的响声,门口闪出一个黑铁似的男人。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回事,脸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下。他倒在女人身上,眼前冒出无数变幻莫测的星星。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“找死,搞到我家来了。”男人又在他脸上踹了一脚,一股粘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流出来。女人嗡嗡嘤嘤地哭起来,他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恐惧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出现在眼前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又一下子跪在地上,头在地板上撞出一个相当震撼的声音,下跪也许是人处于劣势时一种本能的反应。男人没有太为难他,经过一番讨价还价,他留下现金、手机和几百句好话,带着一身伤痕和一场不完全的艳遇,离开那间埋葬了春色和噩梦的房子。
她从地铁站出来,看见他远远地跑过来,像一只保持着不稳定飞行的鸟。那张无彩缤纷的脸渐次清晰,她的瞳孔也一点点放大。“老公,出什么事了?” “抢劫。手机、钱都被抢去了,我反抗,被他们打了一顿。”“什么时候?”“刚给你打完电话,他们瞧见我拿着手机。”“报警了吗?”“已经跑了,报警有什么用?反被警察问这问那。”他们一边说,一边向家里走去。她安慰他不要放在心上,像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;他跟她讲述搏斗中的细节,像是一个不畏强暴的英雄。